车子开得又稳又安静。小哥的驾驶技术一直很好,加减速都特别平顺,过弯的时候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侧倾。坐在他开的车里,就像坐在一艘航行在平静海面上的船上,有一种被托举着的、轻轻摇晃的感觉。
那种摇晃比飞机上的震动更让人放松。飞机的震动是高频的、持续的,虽然也有催眠效果,但总带着一点不安定的感觉——毕竟你是在几万英尺的高空,被一个金属壳子裹着,以几百公里的时速往前冲。车不一样,车是在地上跑的,离地面很近,那种摇晃是有根的、有依托的,让人觉得踏实。
我半睡半醒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胖子的呼噜声从后排传来,比在飞机上还响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车里空间小,声音被收拢了。那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只大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世界变得特别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车子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不是到了目的地的那种停,是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那种停。小哥把挡位推到了空挡,拉起手刹,然后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目光不重,像一片很轻的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惊动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了。他的指尖碰到了我帽子边缘垂下来的一根线头——大概是帽子上的抽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我脸旁边。他用手指把那根抽绳捏起来,轻轻地塞回了帽子的边缘里面,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做完这个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停在我脸旁边大概几厘米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比车内的暖气还要暖一点,干干燥燥的,带着一点点他身上的那种气息。
他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又平稳地往前开了。
我全程没有睁眼,但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一点。那种快不是被吓到的快,也不是紧张的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快。像有人在一面鼓的背面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胸腔都在震。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因为车里暖气太足了,闷的。
对,就是暖气太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雨村所在的那个县的范围了。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白天的时候两边是稻田和菜地,远处是连绵的山,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车灯照出来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漆漆的树影。
小哥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这条路的路况不太好,有些地方有坑洼,白天还能绕过去,晚上只能靠车灯照着慢慢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右手放在挡把上,随时准备换挡。
我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仪表盘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轮廓线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是因为路况不太好,他在集中注意力。
大概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这条路是通往雨村的最后一段,两边都是竹林,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车灯照在竹子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路面上交错重叠,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小哥把车速降得更低了,几乎是怠速在往前滑。我知道他是在避开路上的石头和坑洼——这条路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着,有些坑洼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开快了容易颠。
车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开,经过了村口那棵大榕树,经过了村委会的小楼,经过了胖子经常去打牌的那家小卖部。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村民家的院墙,墙头上种着一些爬藤植物,夏天的时候会开出黄色的小花,现在冬天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
最后,车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家了。
小哥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我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然后看到了熟悉的院墙、熟悉的木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出发之前柿子就已经摘完了,现在就剩下一些干枯的枝丫,在夜空中勾勒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胖子在后排哼哼唧唧地醒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到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伸了个大懒腰,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句“真他妈冷”,然后去后备箱拿行李。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在飞机和车上坐太久了,肌肉有点僵硬。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等血液流通了才迈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