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也拿起一个粽子,安静地剥开,依旧是那副专注而迅速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补充必要的能量,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热腾腾的粽子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不安。胖子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瘫在椅子上,发出惬意的呻吟。闷油瓶则放下碗筷,拿起那截新做好的船肋榫头,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金红色的夕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在雨村湿漉漉的屋顶、树梢和蜿蜒的溪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辉煌的暖橙色。溪水的哗啦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奔腾向前的力量感。
“走。”闷油瓶只吐出一个字,便率先拿起工具和那块温润的铁杉榫头,大步朝院外走去。身影在夕照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溪边,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金红沉入远山背后,只留下天际一抹深紫色的余烬。溪水在渐浓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墨玉般的深色,奔流的声音仿佛也低沉了许多。那条原色的龙舟,被拖到了岸边一处平坦的卵石滩上,船底朝天。
阿贵叔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年轻后生,正围在船边。几盏用竹竿挑起的马灯挂在旁边的树上,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阿贵叔手里拿着一柄小锤和凿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断裂船肋周围的腐朽木屑和残留的劣质泥灰,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剥离一件易碎的古董。看到闷油瓶带着新做好的榫头大步走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由衷敬佩的神色。
“张小哥!快!就等您这‘龙骨’了!”阿贵叔连忙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激动。
没有多余的言语。闷油瓶将马灯拉近了些,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处狰狞的断裂口和旁边清理干净的卯槽上。他蹲下身,目光沉静如水,手指抚过断裂边缘和新榫头的接合处,感受着每一丝微小的起伏。然后,他拿起特制的鱼鳔胶,用一支细小的木片,极其均匀、极其耐心地涂抹在榫头和卯槽的每一个接触面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为一件稀世珍宝进行最后的粘合。
涂好胶,他拿起那截颜色略浅、散发着松脂清香的铁杉榫头,对准船底的卯槽。没有一丝犹豫,手腕沉稳发力,稳稳地将榫头嵌入其中!严丝合缝!接着,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削制好的硬木楔子,沾了胶,用小锤极其精准、力道均匀地敲入预留的加固缝隙中。笃,笃,笃……清脆而沉稳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溪边夜色里清晰地回荡,像一颗稳健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控制得妙到毫巅,确保楔子深深嵌入,将新旧木料牢牢锁死,而不损伤分毫。
我和胖子,还有阿贵叔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在四周,目光紧紧追随着闷油瓶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烁。那专注的侧影,在跳跃的灯火中,如同一位在古老庙宇中修复神像的匠人,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沉静力量。当最后一枚楔子被敲入,发出沉闷的终结音时,闷油瓶放下小锤,手指再次抚过接缝处。光滑,平整,牢固得如同天生一体。
“成了!”阿贵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好!好手艺!比原来的还结实!”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发出由衷的赞叹声。胖子更是激动地搓着手:“小哥!牛!太牛了!这下看那些王八蛋还怎么搞鬼!”
闷油瓶站起身,没理会周围的赞叹。他走到溪边,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甩掉水珠。然后他转身,目光越过修复好的龙舟,投向溪流下游那片被更深沉的夜色笼罩的河湾,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黑暗,锁定潜藏的毒蛇。他朝黑眼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黑眼镜一直抱着胳膊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接收到闷油瓶的信号,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溪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不见。
端午正日。
笼罩了雨村近一月的厚重铅云,竟在这一日清晨被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泼洒在湿漉漉的屋顶、青石板路、苍翠欲滴的山林,以及那条奔腾欢唱的溪流上。空气中饱含的水汽被阳光蒸腾,折射出无数细小的虹彩,天地间一片澄澈透亮。压抑已久的生机仿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鸟鸣声格外清脆,连溪水的哗啦声也显得欢快激昂。
溪流两岸,早已是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涌了过来,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大姑娘小媳妇们穿着压箱底的鲜艳衣裳,簪着新采的野花;汉子们则大多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新编的艾草蒲棒,或抓着还冒着热气的粽子,小脸兴奋得通红。临时搭建的简易看台和岸边的大树、巨石上,都爬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菖蒲的辛香、雄黄酒的辛辣,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气息,喧嚣声浪几乎要盖过溪水的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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