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胖子瞬间清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睡意全无,“怎么样?木头找着了?”他赶紧迎上去,想帮忙接下那截木头。
闷油瓶微微侧身避过,示意不用。他将木头轻轻放在堂屋门口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杉。”他言简意赅,指尖在木头新鲜湿润的断面上划过,感受着那坚硬的质地和清晰的纹理,“韧,耐水。”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阿贵叔他们呢?”我站起身,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院外湿漉漉的小径。
“守船。”闷油瓶的目光扫过我,落在那截断裂的船肋和水钩子上,最后定格在灶上那口喷吐着白汽的大锅上。他脱下沾满泥泞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浸透的里衫,紧贴着精悍的躯体,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煮好叫我。”他留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厨房角落的水缸,舀起冰冷的清水,从头浇下。水流冲刷掉泥泞,也带走疲惫。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拿起靠在墙边的工具——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把刻刀,然后就在堂屋门口那截还散发着山林气息的铁杉木旁,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图纸,没有测量,只有那截断裂的船肋木茬作为唯一的参照。闷油瓶的眼神沉静如水,他的手指抚过铁杉木光滑的表面,如同抚过古卷上神秘的文字。他拿起刨子,手腕沉稳地推动。刨刃划过坚硬的木质,发出沙沙的轻响,卷曲的、带着浓郁松脂清香的刨花如同新生的羽毛,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一小堆。他的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每一次推送都恰到好处,木料在他手下迅速改变着形状,棱角被削去,弧度被赋予。
我和胖子屏息看着。胖子早已没了睡意,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要看清每一丝木纹的变化。灶膛里的火,锅里的粽香,似乎都成了这专注修葺的背景音。闷油瓶时而拿起断裂的船肋仔细比对,时而用指尖丈量新木料的尺寸,时而拿起凿子,在关键部位敲凿出精确的卯口。刻刀在他手中轻巧地旋转,剔除多余的木屑,修饰着细微的转角。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落在新鲜的木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仿佛不是在修补一条破船的肋骨,而是在修复一件失落的精密机关,或者篆刻一段无人能解的古老密码。那份全然的沉浸,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让这弥漫着烟火气的堂屋,也染上了一层肃穆的光晕。
时间在刨花的堆积和凿子的轻叩中流逝。锅里的水翻滚得更加汹涌,粽叶的清香混合着肉香豆沙甜,浓郁得化不开,霸道地宣告着它们的成熟。当闷油瓶终于放下手中的刻刀,将最后一点毛刺剔净时,一段几乎与断裂处完美契合、只是颜色更新鲜、质地更坚韧的船肋榫头,已经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榫头两端预留的卯口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成了!”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憋了许久,忍不住低吼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佩服,“神了!小哥!你这手艺,鲁班爷看了都得叫声祖师爷!”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吹捧,他站起身,将那截新生的船肋榫头与断裂的茬口仔细对接了一下,严丝合缝,纹丝不动。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看向灶上那口大锅:“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就等您这压轴大戏呢!”胖子立刻跳起来,动作麻利地抄起厚抹布,憋着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轰!” 更浓烈、更醇厚的香气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灼热的白汽汹涌而出,带着足以灼伤皮肤的滚烫,霸道地席卷了整个空间!眼前白茫茫一片,浓郁的粽香混合着水汽,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等到那汹涌的白雾稍稍散去,锅中的景象才显露真容: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经过沸水长久的熬煮,颜色变得深沉油亮,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紧紧挨挤在一起,在蒸腾的余热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无声却致命的诱惑。箬叶的清香、糯米的甘甜、肉馅的浓香、豆沙的绵甜……各种味道在高温下完美交融,化作最纯粹的、属于节日的、踏实的幸福感。
胖子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烫,用长筷子飞快地夹起几个,手忙脚乱地剥开箬叶。深绿的叶片被撕开,露出里面晶莹油润、几乎半透明的糯米,紧紧包裹着内里暗红流油的酱肉、金黄油亮的咸蛋黄,或是深紫细腻的豆沙。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唔…香!真他娘的香!值了!啥都值了!” 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惊险和疲累都被这口滚烫的香甜彻底熨平。
我也剥开一个闷油瓶包的白米粽。被碱水浸染成微黄的糯米紧实而富有弹性,散发着纯粹的米香和箬叶的清新。一口咬下去,软糯粘牙,质朴的甘甜在舌尖弥漫开,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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