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重归黑暗,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角落里压抑的恐惧,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气息。
大理寺的密牢,比想象中更深,更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石灰和隐约的血腥,像是附着在骨头上的烂肉,怎么也剔不干净。
一道狭窄的光束从屋顶唯一的气孔中投下,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黑暗,将光尘中挣扎的夜枭十七钉死在冰冷的刑讯椅上。
他的四肢被牛皮束带牢牢固定,嘴里塞着浸了水的麻布,那粒暂时麻痹声带的药丸,早已在他体内化开,彻底剥夺了他呼救或求死的能力。
惊蛰坐在光束之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右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用烈酒清洗,再以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提醒着她这场博弈的代价。
她并不在意。
痛楚能让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身侧的墙壁并非实心,而是一面特制的“玄机壁”。
从她这里看,只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青砖墙,但对隔壁房间的人而言,墙上数个不起眼的砖缝,却是绝佳的窥探孔。
上官婉儿就在那里,像个冷静的看客,审视着这场由她主导的无声戏剧。
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证据,必须确凿无疑;而她惊蛰,不能成为证据本身。
一道屏风隔开了她和夜枭十七的直接视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故意的。
在极致的感官剥夺后,一个看不清的审讯者,会比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更令人恐惧。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没有鞭笞,没有烙铁,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只有单调、冰冷、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滴水声。
那是惊蛰让人安置的一个简易节拍器——一根中空的细竹管,水滴从上方匀速滴落,敲在下方的铜盘上。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钢针,一下,一下,精准地刺入夜枭十七早已被强光和恐惧折磨到脆弱不堪的神经里。
他被带到这里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期间不给一滴水,不给一秒钟的合眼。
眼皮只要稍一合拢,便会有一阵刺骨的冷风从气孔灌入,激得他一个寒颤,再度睁开酸涩肿胀的双眼。
他的精神,已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惊蛰终于动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手边一摞厚厚的画卷,一张一张,不疾不徐地从屏风下方的空隙中,推到夜枭十七面前那张被光束照亮的矮几上。
画上是神都大大小小的官员肖像,从六部九卿到城门校尉,栩栩如生。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个简单的指令。
指认。
夜枭十七浑浊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画像上,那是一个面容和善的文官。
他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试图理解这个指令。
惊蛰的手指,在阴影中再次敲击。
嗒…嗒…嗒…
三下。
三息之内,必须做出选择。
夜枭十七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不知道选了会怎样,更不知道不选会怎样。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严刑拷打更摧残意志。
他胡乱地摇了摇头。
那张画像被抽走,第二张推了过来。
又是三息。
他依旧摇头。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画像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那单调的滴水声与手指敲击的节拍声,像两把无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他的太阳穴,缓慢而坚定地向内收紧。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官员的脸孔开始扭曲、重叠,变成一张张嘲弄他的鬼脸。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瞳孔开始涣散的瞬间。
嗒。嗒。嗒嗒。
阴影里,那稳定了数个时辰的敲击节奏,毫无征兆地变了。
不再是匀速的三下,而是一长两短,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错认的韵律。
这韵律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夜枭十七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门。
他曾无数次在梁王府的书房外,听见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用玉扳指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那是命令,是催促,是死亡的预告。
他的幻觉产生了。
冰冷的密牢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梁王府那间燃着降真香的幽暗书房。
梁王就坐在他对面,眼神冰冷,用那熟悉的节奏敲打着桌面,像是在催促他了结掉所有知道秘密的同伴。
王爷派人来灭口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嗬…嗬嗬……”
夜枭十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被束缚的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在“他们”动手前,交出投名状,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惊蛰将一支蘸满了朱砂的狼毫笔,连同一个墨碟,悄无声息地推入光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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