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默背后那股力量的化身,是这片土地上最不讲情面、也最能摧枯拉朽的雷霆。
礼堂沉重的实木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记者,也不是保安,而是整齐划一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办案人员。
领头的一名中年人面色铁青,步履如风,他直接穿过层层记者,径直走上了主席台。
“钱云章。”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你涉嫌严重违纪、危害国家安全及大规模经济诈骗,现在正式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是逮捕令。”
钱云章看着那张盖着通红公章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两名保安怀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咯咯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还有这几位。”办案人员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那几名高管,“周副总、财务部刘总监……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会场内彻底乱了套。记者们冲破了拉起的警戒线,像潮水一样向主席台涌来。
“江总!江总!你承认在污染文件上签字,这是否意味着你也将面临刑事指控?”
“江总,你这次以一元钱代价收购华康,是否存在非法利益输送?”
“所谓的远默生命科技,它的资金来源是否真的是境外黑金?”
在那嘈杂的喧嚣中,在无数话筒伸到我面前的缝隙里,我看到了钱云章被带走时的背影。
他路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了一下,用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声音细微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江远……你以为……你赢了吗?”他惨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陈默……陈默那个人……他比我毒一百倍……你在给他当刀子……这把刀……最后会捅进你自己胸口……”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他被那抹深蓝色彻底带离会场,直到礼堂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喧闹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但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那种空虚像是深渊底部的寒风,透过我昂贵的定制西装,直刺我的骨髓。
我赢了吗?
我通过出卖自己的灵魂,通过揭开自己的伤疤,通过成为另一个魔鬼的代理人,终于掀翻了旧的堡垒。
可是在这废墟之上,我看到的不是理想主义的重生,而是更深的、更不可见底的黑暗。
“江总……”
方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袖。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神情极其复杂,那是一种近乎信仰坍塌后的迷茫。
“接下来……该怎么办?媒体都在等着我们回答资金来源的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半。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雪宁或许正带着孩子,在满园春色的公园里散步。她不会看这种血腥的财经直播,她更不会知道,她那个满头白发的丈夫,刚刚在几亿人面前完成了一场最残忍的解剖。
我感觉胃部一阵痉挛,那种灼烧感让我几乎无法站立。我从兜里掏出一瓶止疼药,没就水,直接干吞了两颗。
苦涩的药片划过喉咙,像是带刺的荆棘。
“方舟,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新闻发布会由你主持。所有财务细节、资产重组计划、以及环保基金的设立,按照昨晚我们定好的稿子念。”
“那你呢?”方舟急切地问。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穿过那群还未散去的媒体,穿过那些写满了贪婪与欲望的聚光灯,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幽灵,走进了主席台后方的幽暗走廊。
走廊的尽头,陈默正靠在那扇直通顶楼停机坪的防火门边,指间燃着一支烟。
他看着我,眼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干得不错。”他弹了弹烟灰,“比我预想的还要狠。连自首这一招都用出来了,那些老狐狸们现在肯定都被你吓住了。”
“钱已经进场了?”我面无表情地问。
“五十亿,分了三千个子账户,正在扫底部的筹码。”陈默指了指上面,“等今天的风波过去,明天开盘,‘远默生命科技’会是这片土地上最耀眼的独角兽。”
我抬头看着防火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陈默,钱云章刚才跟我说,你比他毒一百倍。”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按进地底深处。
“他错了。江远,在这个资本的世界里,不分好坏,只分输赢。”
他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里呢喃: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那个为民请命的江处长了。你是我选中的代理人,是这座千亿帝国的君王。走吧,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下面的味道太难闻了。”
我跟在他身后,顺着狭窄的铁质旋梯,一步步爬向顶楼。
那是华康大厦的最高处。
当我推开通往停机坪的那扇门,清晨的高空冷风瞬间席卷而来,将我那件平整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整座海州市就在我的脚下。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此时看起来也不过是灰色的积木。而远处的白沙河,像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已经发黑的动脉。
那是被我亲自签字毒害过的河流。
我站在天台边缘,狂风乱了我的白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所谓的爬上巅峰,并不是为了看到更美的风景。
而是为了在跌入更深的深渊之前,能有那么一瞬间,看清那遮天蔽日的黑暗,究竟是从哪里开始滋生的。
我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
只有一个地址和一组坐标,以及最后那四个字:
“来取礼物。”
顾影。
我闭上眼,任由冷风将我眼中仅存的一丝温润吹干。
江远还没死。
在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属于他的、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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