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最精准的言语,一层层剖开易中海伪装多年的心防。
“这你们就不懂了,”陈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他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皇家最重什么?传宗接代!皇帝没了儿子,那叫‘绝嗣’,是大清国运的头等大事!你想想,偌大的江山,亿万的家产,最后连个继承香火的人都没有,那不成了孤魂野鬼,死了都没人烧纸钱?所以,必须得找人过继!”
“过继”两个字,陈平安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两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易中海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易中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可陈平安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狠狠地扎进他耳朵里,扎进他内心最隐秘、最疼痛的角落。
绝嗣……香火……孤魂野鬼……
这些字眼,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一个八级钳工,在厂里受人尊敬,在院里是公认的“一大爷”,看似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风光背后,是怎样一种空荡荡的绝望。
陈平安仿佛没看到易中海的变化,继续侃侃而谈,他的话语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易中海最脆弱的神经上:“所以啊,慈禧那老太太,就从醇亲王家,把当时才四岁的载湉抱进了宫,过继给咸丰皇帝当儿子,同时也算是兼祧了同治皇帝的宗祧。这意思就是,你虽然是我侄子,但从今天起,你就是咸丰的亲儿子,大清的香火,由你来续!不然啊,这诺大的紫禁城,将来谁来当家做主?谁来给列祖列宗上香?”
他特意加重了“亲儿子”和“当家做主”这几个字。
贾东旭听得一愣一愣的:“嘿,这皇家事儿真够复杂的,自个儿的儿子不能叫爹,得管亲爹叫叔伯。”
“那有什么办法?”陈平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为了能有个后,为了这偌大的家业不至于旁落,为了老了病了有人在跟前伺候,死了有人摔盆打幡,别说叫叔伯了,就是天大的委屈也得受着!这过继过来的,名分上就是亲儿子,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养老送终”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易中海的心口上。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捏着搪瓷茶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垂着眼帘,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只蚂蚁,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碾碎。
陈平安见火候已到,知道说得太多反而会引起警觉。
他要的只是种下一颗种子,而不是立刻就让它开花结果。
于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当然了,这都是老黄历了。要说有意思,还得是慈禧那老太太,听说她每天洗澡都得用掉一百条毛巾,用完就扔,那叫一个讲究……”
严肃的话题瞬间被拉回到了轻松的宫廷野史八卦上,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刘海中和贾东旭立刻被吸引,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皇家的奢侈生活。
没过多久,不知谁家屋里传来了收音机里《今晚八点半》节目的开场音乐,众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起身告辞,回家听广播去了。
石桌旁很快就只剩下了陈平安和易中海。
陈平安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易中海的沉默,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一大爷,还不回去?天不早了。”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那目光里有被刺痛的怨怼,有无法言说的苦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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