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茶缸,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比往日更加佝偻和孤寂。
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易中海回到家,连灯都没开,径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将自己重重地扔进太师椅里。
黑暗吞噬了他,也放大了他内心的喧嚣。
陈平安的每一句话,都像魔音贯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绝嗣……”
“香火断了……”
“偌大的家产,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
“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这些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内心那道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易,回来了?怎么不开灯啊?”易大妈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黑暗中那个沉默的轮廓,有些奇怪地问道。
她伸手想去拉灯绳,嘴里还絮叨着,“哎哟,你听平安今天说的没?以后院里不兴叫什么组长了,叫我二大妈,还真别说,听着是比那什么副组长舒坦多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易中海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对她的问话和抱怨置若罔闻。
屋内的空气,因为他的沉默,变得粘稠而沉重。
“嘿,你这人!”易大妈见他不搭理自己,心里有些来气,手停在了半空中,“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在外面受什么气了,回家就给我甩脸子?”
易中海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深深地陷在黑暗里,任由那股无边的孤寂和焦躁将自己彻底淹没。
“你到底怎么了?!”易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忽略后的委屈和恼怒。
她“啪”的一声拉亮了电灯,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易中海那张阴郁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整天就知道板着个死人脸!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易大妈见他还是不吭声,积攒了一天的郁气终于爆发了,“我当那个什么副组长,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在院里有面子!现在好了,官没了,你又给我甩脸子!易中海,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话像一根根尖刺,扎在易中海本就烦躁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低吼道:“你懂什么!”
“我不懂?!”易大妈气得笑了起来,眼圈却红了,“我跟你过了半辈子,我还不懂你?你不就是让平安那几句话给戳了心窝子吗?什么香火断了,什么绝嗣,什么养老送终!这些话,你憋在心里,我也憋在心里!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
易中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易大妈走到他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哀求:“老易,咱们……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不是说去福利院领养吗?咱们去挑个好的,乖巧的,打小养在身边,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将来也能给你我……”
“别说了!”易中海烦躁地打断她,眼神躲闪,“领养?说得轻巧!你当是买白菜呢?知根知底吗?万一养出个白眼狼怎么办?我易中海一辈子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上头!”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易大妈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等我们都老得动不了了,病在床上,连口热水都没人给递,那时候你就不怕了?你就不后悔了?”
易中海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陈平安下午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在他脑海中盘旋——“为了能有个后,为了这偌大的家业不至于旁落,为了老了病了有人在跟前伺候,死了有人摔盆打幡……”
他不是不知道易大妈说得对,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怕,怕养个外人被人戳脊梁骨,怕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和算计,最后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他最终颓然地摆了摆手,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留下易大妈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
这对在院里人前风光的夫妻,在自家这四方屋里,被“无后”这根最尖锐的刺,扎得遍体鳞伤,各自品尝着无法与外人道的苦涩。
与易家的愁云惨淡不同,陈平安这几日过得是如沐春风。
自从那天借着讲古敲打了易中海之后,他便将此事暂且放下。
他深知,有些念头,一旦种下,只需静待时机,它自己便会生根发芽。
他的生活正按着最理想的轨迹前行。
厂里的技术难题在他手里迎刃而解,私下里帮区公所几位干部修修收音机、手表之类的“小活”,更是让他和这些关键人物的关系日益融洽,为他未来的路铺下了一块块不起眼的基石。
更让他心情愉悦的,是婚期将近。
一想到很快就能和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组成自己的小家庭,在这个年代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陈平安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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