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姜晚,看着她那张平静到不真实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怎么能……她怎么能还站得住?
姜晚没有理会他见鬼似的表情。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个人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缝上的贪婪模样。
演戏,就要演全套。
她迈开步子,走向墙角的水桶,舀起半瓢水,不急不缓地洗了洗手。水花溅在手上,冰得刺骨,却让她更加清醒。
“陆大哥,你也早点休息吧。”她一边用衣角擦着手,一边说,“这棚屋的破洞我明天再找些泥巴糊上,今天太晚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
陆振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木头摩擦声,从门口传来。
不是风吹的。
是门轴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刻意地转动。
陆振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
姜晚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转过身,恰好面向门口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沉默地、完整地,堵住了那条缝隙。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那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半身子隐在外面无尽的黑暗里,一半身子被棚屋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轮廓。
王队长的脸,慢慢从阴影里探了出来。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非但没有半点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阴冷。
他的视线在棚屋里扫了一圈,掠过明显被清理过的地面,掠过墙角堆放整齐的铁片,最后,落在了僵直如木桩的陆振华和一脸“惊讶”的姜晚身上。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王队长开口了,嗓音一如既往地和气,仿佛真是路过顺便关心一下。
陆振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晚抢在了他崩溃之前,往前站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陆振华大半个身子挡在了后面。
“王队长?”她的声线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拘谨,是一个“黑五类子女”见到当权者时最标准的回应,“陆大哥这棚屋四处漏风,我……我寻思着帮他收拾收拾,看能不能堵上几个窟窿。”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一个热心肠的女知青,帮助一个生活困难的老工人,多好的军民互助画面。
王队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迈步走了进来,脚上的那双翻毛皮鞋踩在刚刚清扫过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振华的心跳上。
他没有看姜晚,而是径直走到墙角,弯下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地上的浮土,在指尖搓了搓。
“收拾得挺干净。”
他说着,又抬起头,看向那堆被归拢好的铁片。
“这些废铁,也都归置好了?”
陆振华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清楚地记得,那枚黄铜纽扣,就被姜晚埋在了那堆铁片的最底下。
姜晚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演戏和现实的界线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她清楚地知道纽扣的位置,也清楚地知道王队长这句问话的真正含义。
他在炫耀。
他在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方式,享受着猎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快感。
“嗯,太乱了,就顺手堆了堆。”姜晚垂下头,一副不敢与他对视的恭顺模样。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能慌,一步都不能错。他现在只是怀疑,只是试探。他没有证据,或者说,他手里的“证据”,恰恰是我们刚刚亲口“喂”给他的。他现在过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确认,为了欣赏我们的恐惧。
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就只能是怀疑。
王队长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踱步到两人面前。
他先是看了看陆振华,那张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老陆啊,你这身子骨,大晚上的可经不起折腾。以后有什么活,白天干嘛。”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关怀”,可那份关怀,却让陆振华的牙关都开始打颤。
然后,王队长的视线,像两根缓慢移动的探针,一寸寸地,移到了姜晚的脸上。
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姜晚能感觉到陆振华的颤抖,隔着几厘米的空气,那份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却在对星火下达指令。
‘星火,分析他的微表情,计算他下一步行动的最高概率。’
【分析中……目标情绪:愉悦、掌控。下一步行动概率最高选项:语言施压,威胁等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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