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回答我的问题。”
姜晚直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房间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一声。
又一声。
敲打在两个人的神经上。
许久。
陈卫东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倒了半杯温水。
“喝点水吧,你的嘴唇太干了。”
他把水杯递过来。
姜晚没有接。
“他们在哪里?”
她固执地重复着。
陈卫东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地看着她。
镜片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那一小片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宿主,他的心率在加快。】
【从每分钟72次,上升到了85次。】
【他在紧张。】
星火的提示,在脑海里响起。
姜晚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们……”
陈卫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都很好。”
他说。
“李卫国在配合厂里做调查。”
“其他受伤的工人,也都得到了安置。”
“你不用担心。”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背稿子。
每一个字,都标准,官方,却没有任何温度。
姜晚看着他。
她没有错过,他说出“都很好”这三个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闪。
她在说谎。
这个念头,让姜晚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什么调查?”
她追问。
“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陈卫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麻木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
“你现在的身份,是伤员。”
“也是……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地砸在姜晚的心上。
她明白了。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因为我的出身?”
她问。
陈卫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政治审查。】
【这个时代的标准流程。】
【任何重大事故,第一个被怀疑的,永远是你们这种所谓的‘成分不好’的人。】
星火的解释,冰冷而残酷。
姜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荒谬。
她知道“成分”二字,能如何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当这一切,真实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时,那种无力与愤怒,依然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是什么破坏分子。
她只是一个想拆开一台报废机器,看看里面构造的工程师。
她只是……好奇。
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年代,好奇,是会死人的。
“是谁在负责调查?”
姜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信息。
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她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陈卫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冷静下来,还问出如此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厂革委会的王建军,王主任。”
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或许是出于一个医生的恻隐之心。
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太过镇定,让他无法再用那些套话来敷衍。
王建军。
姜晚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印象不深。
只知道是轧钢厂里一个很有权力的人物,平时总是板着脸,看谁都像是在看阶级敌人。
“原因呢,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
陈卫东的回答,快得像是在逃避。
“你好好休息。”
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晚点我让食堂给你送点粥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
“医生。”
姜晚叫住了他。
陈卫东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谢你。”
姜晚轻声说。
陈卫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咔哒。”
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姜晚靠在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根据他的微表情和生理数据分析,他在提到‘其他工人’时,撒谎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星火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姜晚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
如果只是轻伤,如果所有人都没事,厂里根本不会用“重点观察对象”这种词。
更不会把她一个人,单独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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