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刚过。
沉沉夜幕如墨汁泼洒，将整座京城裹得密不透风，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料峭春寒卷着夜雾，在长街深巷里无声游走。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远方官道上骤然爆发出一串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破京城的沉沉夜色，疯了一般直闯皇城方向！
马蹄铁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脆响划破深夜的死寂，惊得两旁宅院里的犬只狂吠不止。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浴血，衣袍被风雪与荆棘撕得破烂不堪，脸上、颈间尽是伤口，血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可他依旧死死挺直脊背，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怀里护着一只封着火漆的黄铜信筒，那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北境军报。
宫门守卫闻声横矛阻拦，夜色中刀光一闪，气氛瞬间紧绷。
驿卒早已脱力，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狂吼，声音嘶哑得如同裂帛：
“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大举犯边！云州危急！”
“八百里加急”六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守卫心头。
守卫脸色骤然大变，再不敢有半分阻拦，慌忙侧身放行，矛杆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惶急的闷响。
信使一路狂奔，马蹄踏过御街，直奔养心殿。
直到殿阶之下，他才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凄厉。驿卒翻身落马，身子一软几乎栽倒在地，被两名值夜太监慌忙架住双臂，才勉强站稳。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艰难解下怀里的黄铜信筒，高举过头顶，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云……云州急报！十万火急！”
值夜总管太监曹德安脸色凝重，快步上前接过信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与驿卒身上的血迹，心头一沉。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衣襟都来不及整理，捧着信筒小跑着冲入内殿。
养心殿内烛火昏黄。
承德帝已被惊动，披衣起身，龙袍随意披在肩上，眉宇间带着睡意，却难辨的威严。
曹德安躬身将信筒呈上，不敢多言。
承德帝伸手接过，指尖用力拆开火漆封口，“嗤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抽出信筒内那张薄薄的军报，纸上竟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只目光扫过几行，皇帝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宇间的睡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震怒。
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承德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传旨——宣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兵部所有侍郎，即刻入崇明殿议事。”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有……靖安王若是还在京中，一并宣来。”
曹德安小心翼翼低下头，轻声回禀：“陛下，靖安王昨日已离京，返回安平封地了。”
“那就八百里加急召他回京！”
承德帝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出，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
“蛮族这次倾巢而出，整整三万骑兵入寇！裴岳重伤昏迷，云州城危在旦夕，再晚一步，北境门户就要大开！”
曹德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领旨，倒退着快步出殿，亲自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
崇明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烛火映得殿中每个人的脸色都惶惶不安。
一众重臣被从热被窝里硬生生拽起，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脚步踉跄地赶到大殿。可一抬头看见御座上承德帝铁青铁青的脸色，所有人瞬间睡意全无，心头咯噔一声，知道——出大事了。
兵部尚书刘振武最先接过军报，双手颤抖着展开。
只看一眼，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三、三万蛮族骑兵？云州守军仅仅一万二，裴老将军又重伤垂危……这、这是绝境啊！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承德帝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寒怒，
“朕养你们这些兵部大员，养的是运筹帷幄、安邦定国的能臣，不是让你们站在这里，反问朕‘如何是好’的废物！”
刘振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臣……臣失职！臣死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承德帝猛地抬手，目光如刀扫视阶下众人，“都说说，眼前之局，怎么办！”
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太子赵恒与二皇子赵睿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默契地闭紧了嘴。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
打赢了，是理所应当；
打输了，便是丧师失地的千古罪人。
谁先出头，谁就可能引火烧身。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户部尚书张启年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颤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即刻调兵增援云州。臣以为，可从邻近幽州、冀州各调一万兵马，连夜开拔，再征发民夫运送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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