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吏部衙门的朱红大门便已缓缓敞开,褪去了夜间的沉寂,渐渐漾起几分朝衙的肃然。青灰色的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门口的石狮子双目圆睁,镇守着这座掌管天下官吏任免、考核、调动的六部之首,门楣上“吏部”二字鎏金斑驳,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辰时刚至,林文远身着一身崭新的正六品青色官服,手持靖安王赵宸亲书的引荐条子,缓步走到吏部衙门前。官服料子虽非上等锦缎,却浆洗得平整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昨日的布衣寒酸,多了几分新晋官员的沉稳,唯有指尖那点淡去未消的墨渍,还留着寒窗苦读的印记。他抬头望了眼这庄严肃穆的衙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忐忑——这是他踏入官场的第一步,亦是践行初心的开始,身后是靖安王的托付,身前是未卜的宦途,容不得半分懈怠。
衙门内的廊庑曲折,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林文远按照门房的指引,走到吏部文选清吏司的院落,刚进院门,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迎了上来。此人面圆体胖,眉目和善,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身着从五品的绿色官服,腰间挂着银带銙,正是文选清吏司的孙郎中。
“这位便是林文远林主事吧?”孙郎中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几步走上前,主动拱手见礼,语气热络得不见半分上官的架子,“久闻林主事是新科状元,才学过人,今日能来吏部共事,真是我司的幸事!”
“孙大人客气了。”林文远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双手呈上赵宸的条子,“下官林文远,奉靖安王殿下之命,前来吏部报到,还望孙大人多多指教。”
孙郎中接过条子看了一眼,随手递给身旁的书吏,笑眯眯地引着林文远往院里走:“林主事不必多礼,都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的值房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就在西厢第二间,虽说格局小了些,但胜在清净,离公务堂远,少些纷扰,正适合主事大人处理文书。”
林文远随他走到西厢,推开门一看,值房果然不大,约莫丈余见方,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榆木书案,一把四脚木椅,靠墙立着一个素面书架,架上摆着几册泛黄的典章旧籍,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虽无半分奢华,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看着这方小小的值房,林文远心中竟生出几分暖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这比起他在城南客栈那间漏风的小房间,已是天差地别。他回身对着孙郎中拱手:“多谢孙大人费心,这值房下官很是满意。”
孙郎中见他毫无状元的傲气,也不嫌弃值房简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拉着他在椅上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林主事性子通透,倒是难得。不过今日初见,有几句话,老夫还是想跟你说说,算是过来人的一点提醒,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但说无妨,下官洗耳恭听。”林文远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愈发安定。
孙郎中往门口望了望,见廊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敛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郑重:“林主事,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吏部这地方,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水深得很。六部之中,吏部掌着官吏的仕途进退,最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太子府、二皇子府,还有朝中各派系,都在这儿安插了人手,平日里看似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是各有算计,一点小事便能牵出千层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文远身上,直言不讳:“更何况,你是靖安王殿下举荐的人,昨日拿着王爷的条子来吏部递话,府里上下早已传开了。如今靖安王殿下在朝中虽看似闲散,却因科举新规、安平治绩惹了不少关注,太子府和二皇子府那边,更是盯着王爷的一举一动。你身为王爷举荐的人,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所以往后做事,千万要格外小心,步步为营。尤其是考核官员、推荐人才这种事,最是容易得罪人,一个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招来祸端。”
这番话,孙郎中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分虚言。他在吏部沉浮二十余年,见惯了宦海沉浮,深知其中的险恶,眼前这年轻状元虽有才学,却初入官场,毫无根基,又背靠靖安王这棵“风口上的树”,稍不留意便可能万劫不复,心中实在不忍,便索性点破。
林文远心中一暖,起身拱手,神色诚恳:“多谢孙大人直言提醒,下官铭记于心。往后在吏部行事,定当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懈怠,也少不了要麻烦大人提点。”他知道,孙郎中这番话并非假意,而是真正的善意,在这波谲云诡的吏部,能得此提醒,已是万幸。
孙郎中见他听得进去,欣慰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沉吟片刻才道:“还有一件事,老夫思量着,还是该告诉你。昨日傍晚,太子府那边有人给文选清吏司递了话,没说别的,就只提了一句,说新晋的林主事是个人才,让你在吏部‘好自为之’。这话里的意思,你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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