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郁结,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烦忧,茶汤入喉,却半点清润也无,只剩满口苦涩。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周文彬与陈致远似是料定他不敢硬抗,皆是面露得意,李明德依旧缄默,孙正清则满是忧虑地望着刘知远,偌大的至公堂,竟似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际,堂外忽然传来守院差役的恭敬通报,打破了室内的凝滞:“启禀刘大人,靖安王府长史求见,称奉靖安王殿下之命,有物要转交大人。”
“靖安王?”刘知远闻言一怔,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靖安王赵宸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此番春闱,更是从未有过半点动静,怎会突然派人送来东西?他稍作思索,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来人年约三十,身着青色锦袍,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正是靖安王府新任长史顾文清。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盒身雕着简约的云纹,做工精致,却无半点张扬。顾文清走到堂中,对着刘知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下官顾文清,奉靖安王殿下之命,特来转交此物于刘大人。王爷嘱咐,大人此刻或遇难处,观此物,或可解困。”
说罢,他双手将锦盒奉上,一旁的差役接过,转呈至刘知远案前。刘知远抬手打开锦盒,盒中并无金银珠宝、名贵古玩,唯有一本薄薄的绢面册子,封皮素白,无任何标注,只在扉页写着“科场弊解三策”五个小字,字迹清秀,笔力沉稳。
他心中好奇,抬手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纸页上,初时还带着几分淡然,渐渐的,眼中闪过诧异,继而亮堂起来,越看,眸光越是炽热,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小楷,竟难掩几分激动。
册子之上,以清秀小楷详详细细写着三条整治科场弊病的建议,条条切中要害:
一曰“糊名”,将所有考生的答卷收齐后,由专人将卷首的姓名、籍贯、家世等信息尽数密封,再加盖官印,阅卷官阅卷时,无从得知任何考生身份,杜绝以人取卷;
二曰“誊录”,专设誊录官数十名,皆由翰林院选任清正可靠者担任,将考生原卷逐字逐句重新抄录,抄录本与原卷核对无误后,加盖誊录官印章,阅卷官仅能批阅抄录本,无从辨认考生笔迹,避免暗做记号、通同作弊;
三曰“交叉阅卷”,每份答卷皆分送三位不同的考官独立批阅,各自打分定等,最后取三人平均分作为最终评判,若三人评分相差悬殊,便将答卷交由第四位考官复阅,集体商议定等,杜绝单一考官独断专行、徇私偏袒。
每条建议之下,还附带着具体的实施办法,从糊名的密封流程、誊录官的筛选标准,到交叉阅卷的评分细则,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如誊录官人手不足、考官评分标准不一、各方势力阻挠等,都一一列出,并附上了详细的应对之策,考虑之周全,思虑之缜密,令人叹服。
刘知远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册子的掌心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哪里是简单的科场建议?这分明是一剂对症下药、根治科举百年弊病的良方!千百年来,科场徇私、权贵干预的弊病屡禁不止,皆因阅卷官能辨身份、识笔迹,可这三条计策,层层设防,从根本上斩断了徇私舞弊的门路,让科举取士真正回归“唯才是举”的本源。
“王爷还让下官带句话给大人。”顾文清见刘知远看完册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堂中每个人耳中,“王爷说,科举乃国本,国本固,则天下安;国本坏,则大厦将倾。刘大人乃朝中清流领袖,素来刚正不阿,今日执掌春闱,当为天下士子守住这最后一片净土,护科举至公之制,护寒门士子出头之路。”
一言落,满堂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可堂中众人的神色却天翻地覆。四位副考官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慌乱,周文彬与陈致远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嘴角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与不甘。
糊名?誊录?交叉阅卷?
若是按这三条计策施行,他们背后的势力早已定下的“人选”,岂不是全无操作空间?无法辨身份,便不能刻意关照权贵子弟;无法识笔迹,便不能通过暗记通同作弊;交叉阅卷,更让他们无法独断专行,将不学无术之辈点中。如此一来,那些靠着家世、靠着势力想混过科举的人,岂不是只能凭真才实学说话?这根本断了他们借科举培植羽翼的门路!
周文彬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对着刘知远道:“刘大人,此法……此法前所未有,历朝历代的科举皆无此制,贸然施行,恐引朝中上下非议,更恐触怒各方势力啊!”
“正是!”陈致远也紧跟着起身,附和道,“科举自有祖制规制,岂能随意更改?况且誊录数千份答卷,需要多少誊录官?交叉阅卷又要耗费多少人力工夫?本届会试仅有九日六夜,时间紧迫,这般大动干戈,怕是根本来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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