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战报传回临安时,正是深夜。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了临安城的寂静。
马蹄声从北城门一路响到垂拱殿,沿途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信使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滚落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只将一封染血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便当场昏死过去。
赵扩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赤足站在垂拱殿冰冷的金砖上。
他指尖颤抖,缓缓拆开了那封浸透血迹的战报。
殿中烛火摇曳不定,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战报上字迹潦草急促,是孟珙亲笔所书。
寥寥数行笔墨,每一字每一句,都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毕再遇阵亡。
安丙阵亡。
三十万北伐大军折损过半,被俘将士不计其数。
三路大军全线溃败,剩余残部退守襄阳以南深山,彻底无力再战。
而那个让大宋君臣闻之色变的名字——赵志敬。
再度赫然出现在战报末尾。
孟珙写道:此人以一己之力冲垮大宋全军前阵,毕再遇、安丙皆殒命其剑下。
郭靖断臂重伤,洪七公身负重创,中原武林豪杰死伤过半。
赵扩将战报轻轻平放案上,掌心死死按住薄薄纸页。
大殿死寂无声,所有宦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
他猛地抓起案上青瓷茶盏,狠狠砸落在冰冷金砖之上。
瓷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瓷四溅纷飞,滚烫茶水泼满一身。
他赤足踩过锋利碎瓷,脚底皮肉瞬间被划破,鲜血渗入砖缝。
彻骨疼痛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分毫。
“三十万大军!三十万!”
赵扩的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被逼入绝境、垂死挣扎的困兽。
“朕把大宋最后的家底尽数交付!要粮给粮,要饷给饷,要人给人!”
“他们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一战全线溃败!”
“朕倾尽举国之力的三十万雄兵,竟被区区一人彻底冲垮!一人!”
他骤然转身,双目布满猩红血丝。
那疯狂可怖的目光,让殿中所有宫人宦官浑身寒颤。
他厉声传下圣旨,洪亮声响回荡空旷大殿,震得烛火剧烈跳动。
孟珙丧师辱国,罪无可赦,即刻革去征北大将军之职,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严加议罪。
毕再遇、安丙虽已战死沙场,兵败罪责难逃。
两家全数族人流放岭南蛮荒之地,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所有随军出征将领,但凡侥幸逃回者,一律革职严查。
但凡战死沙场者,全家连坐追责。
他要让天下人尽数知晓,战败的惨烈下场。
一道绝情圣旨落下,朝野内外瞬间哗然震动。
孟珙是两淮防线的中流砥柱,毕再遇是征战多年的江淮宿将。
安丙更是镇守巴蜀的擎天巨柱。
此三人若尽数被追责定罪,大宋边防体系,即刻彻底崩塌。
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此刻出言劝谏。
此刻的赵扩,早已被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逼至疯狂,全然失了理智。
次日早朝。
垂拱殿内的气氛,比当初收到大汉国书时,还要压抑百倍。
赵扩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深凹陷。
昨夜他彻夜未眠,将那封染血战报反复翻看无数遍。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接受这溃败的结局。
他足底伤口缠着白布,丝丝血迹不断渗出,浸染绷带。
殿中文武百官早已尽数得知战败详情,人人面如死灰。
往日朝堂上最是活跃的言官,此刻尽数缩颈低头,噤若寒蝉。
整座大殿空气凝重如铅,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死寂,终究被一道尖锐刻薄的声响彻底撕裂。
监察御史沈继祖,持笏出列,踏步上前。
他素来以逢人便劾、落井下石闻名朝野,是朝中出了名的酷吏。
更是权臣史弥远一手提拔的心腹爪牙。
尖细阴冷的嗓音,如同淬毒利刃,划破满殿沉寂。
“陛下!毕再遇、安丙、孟珙三人,丧师辱国,罪责滔天!”
“然臣以为,三人敢轻敌冒进、招致惨败,根源不在前线,而在朝堂!”
“朝中一众臣子一味主战,肆意蛊惑圣听,逼迫陛下仓促下诏北伐!”
“若非韩侂胄、陈自强等人以死强谏、以头抢地逼迫君父,陛下岂会贸然宣战?”
“如今三十万大军覆灭,国库粮草耗尽,边境防线形同虚设。”
“酿成今日亡国危局的罪魁祸首,便是当初叫嚣北伐、以江山为赌注的主战一派!”
“臣恳请陛下,将韩侂胄、陈自强等人一并治罪,以谢天下苍生!”
话音落地,满殿瞬间炸开锅。
蛰伏多日的主和派大臣,如同嗅到血腥的饿鲨,纷纷出列附和。
有人痛斥韩侂胄当初朝堂摘冠解带、以死逼谏,乃是胁迫君父,大逆不道。
有人指责陈自强年迈昏聩,煽动主战舆情,用心险恶,祸乱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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