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缠绵数日的春雨,终于在破晓时分悄然停歇。
连日来的垂拱殿,从未有过这般剑拔弩张的态势。
这短短数日的早朝,几乎成了大宋立国百余年以来,声势最浩荡、争辩最激烈的主战主场。
韩侂胄冒死直谏的身影,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砸入朝堂沉寂的死水之中。
翻涌的巨浪层层叠叠,彻底击碎了宋宁宗赵扩心底盘踞多年的犹豫与怯懦。
赵扩孤身立在垂拱殿的白玉廊下,静静望着檐外湿漉漉的天地。
雨后的空气带着江南初春的湿冷,丝丝缕缕钻入衣袖,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腾的燥热与沉郁。
眼前反复晃动着陈自强跪地叩首、额头磕出的那片青紫血痕。
耳边萦绕着韩侂胄当众摘冠解带、以官爵性命死谏的决绝铿锵之音。
更刻在心底的,是张世杰等一众年轻武将,额头磕得渗血、长跪不起、誓死请战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如锋利刀刃,反复扎刺他的心肺。
他在位半生,素来优柔寡断、畏战求安,惯于偏安一隅、隐忍退让。
可今日,满朝文武的赤诚、铁血与决绝,硬生生将他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决断关口。
良久。
赵扩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敛去眼底所有的迟疑,缓缓转身。
他迈步走回御案之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摊开的明黄诏纸。
那份早已由翰林院拟写完毕的宣战诏书,墨迹工整,字字凝重,静待落笔定音。
他执起御用朱笔,冰凉的笔杆抵着掌心。
落笔的刹那,修长的指节微微发颤,藏着积压已久的忐忑与沉重。
但这一抹赤红落下,便再无半分退缩余地。
一笔落成,力透纸背。
赵扩将朱笔轻轻搁回笔架,指尖余温未散。
他拿起沉甸甸的诏书,沉默伫立许久,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殿外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
终于,他开口了。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陌生的坚定凛然,响彻肃穆的垂拱殿:
“传朕旨意,诏告天下。
朕,赵扩,大宋皇帝,今日向大汉伪朝宣战。
赵志敬篡金自立,屠戮武林同道,逼迫大宋削帝号称臣,辱国欺朝,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决意亲整六师,出师北伐,收复中原故土,重整山河,以正天地天道!”
这篇震彻南北的宣战诏书,出自翰林学士真德秀亲笔草拟。
通篇墨字凛凛,字字如铁,句句铿锵,无半分虚言怯懦。
诏书中逐条细数赵志敬十大滔天罪状:
篡金自立、屠戮宗室、残害武林同道、逼降蒙古、强纳后妃、横征暴敛、以武乱禁、毁师叛道、欺凌邻邦、妄称天命。
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字字掷地有声,句句戳中天下人心。
诏书文末,更是写尽大宋风骨与帝王担当:
“朕虽不才,德薄位浅,然上承三百年赵氏祖宗基业,下负千万中原黎民苍生之望。
岂能屈膝于乱臣逆贼,苟安于江南半壁残山剩水?
今朕决意,亲整六师,兴王师以讨伐逆贼,挥雄兵以收复中原,肃清寰宇,以正天道!”
诏令一出,快马传报,瞬息传遍四方,天下轰然震动。
整座临安城,彻底沸腾起来。
街巷阡陌之间,挤满了奔走相告、群情激昂的百姓。
青衫书生振臂高呼,布衣百姓热泪纵横,白发老者抚掌长叹,年少孩童奔走欢呼。
无数百姓归家,翻出祖辈珍藏、平日舍不得触碰的刀剑兵刃,亲手送至城内各处征兵驿站,自愿助军卫国。
城中大小茶馆,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重重拍下醒木,激昂声调响彻厅堂,高声讲述岳武穆北伐抗金、精忠报国的千古事迹。
讲到“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尔”一句时,满堂茶客齐齐起身喝彩,声浪掀翻屋顶。
无数铜钱如雨坠落,叮叮当当砸落戏台,是百姓最滚烫的赤诚。
往日里常聚酒楼、闲谈议事、痛骂赵志敬狼子野心的江湖豪客。
此刻尽数褪去闲散之色,眉眼皆是凛然热血。
众人匆匆收拾行囊兵刃,即刻动身,日夜兼程北上,决意投军从戎,共伐逆贼。
汹涌滚烫的抗敌浪潮席卷整个大宋疆域。
庞大的大宋战争机器,彻底轰然启动,碾碎了多年的偏安沉寂。
各路边关、州府兵马接获调兵圣旨,不敢耽搁分毫。
连夜拔营起寨,规整军械粮草,浩浩荡荡向建康府汇聚集结。
这一次北伐,大宋倾尽举国精锐、竭尽全境之力,不留后路。
东路水师,由新任水师都统李宝统领。
千余艘大小战船列阵待命,帆樯林立,黑压压铺满江面。
十万精锐水师将士登船列阵,甲胄生辉,气势凛然。
大军自明州出海,沿运河北上,刀锋直指淮河口,扼住南北水路咽喉。
中路主力大军,由江淮宣抚使毕再遇亲自统率。
十五万步骑精锐整军出发,自建康府渡江北上,铁骑扬尘,步卒列阵,直扑寿州、亳州一线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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