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夜色浓沉如墨。
水榭内的琉璃宫灯已然熄了大半。
只剩寥寥几盏悬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昏黄光晕铺洒水面,被夜风揉碎,化作千万片细碎金鳞。
方才喧嚣热闹的水榭,此刻静得只剩徐徐风声、阵阵蛙鸣。
偶尔有红鲤破水跃出,溅起的水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亮。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酿香,混着烤羊排的醇厚焦香。
矮桌之上,散落着几只空置的夜光杯,还有半碟未吃完的蜜渍杏干。
椅背上随意搭着一方锦帕,是黄蓉方才遗落的。
帕面绣着一对小巧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
这是她近日跟穆念慈新学的花样,还固执宣称是自己独创的苏绣针法。
赵志敬负手立在水榭栏杆边,静静俯瞰池面碎月。
清辉落满眉眼,将他本就棱角凌厉的面容,勾勒得愈发深邃冷冽。
方才的觥筹交错、软玉温香,仍在心头萦绕,令人沉醉。
完颜宁嘉端庄温婉,温柔体贴,妥帖入微。
黄蓉聪慧灵动,娇俏鲜活,永远藏着无尽新意。
李莫愁清冷孤傲,情深不渝,静默相守。
梅超风半生孤冷,骨子里藏着执拗纯粹。
程瑶珈纯真羞怯,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穆念慈温婉贤淑,性情柔和,温润如玉。
韩小莹英气飒爽,风骨凛然,巾帼不输男儿。
裘千尺豪迈直爽,性情坦荡,快意洒脱。
还有远在草原、替他镇守北疆的华筝,岁岁风雪,为他固疆。
这一众女子,个个皆是世间难得的人中龙凤。
每一人,都值得寻常男子倾尽一生、温柔守护。
他想起宴上,黄蓉依偎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着日间见闻。
她说街边皮影戏的老艺人太过卖力,嗓子已然沙哑。
心善的她,悄悄塞了碎银,只为宽慰辛苦之人。
他想起宴散之时,完颜宁嘉悄然攥住他的掌心。
轻轻一点,无声叮嘱,知晓他饮多了桂花酿,嘱他勿忘醒酒汤。
他想起离场之际,牵梅超风回殿,她却在门槛前驻足停顿。
那双黯淡无光、早已失明的眼眸,轻轻朝向月色方向。
极轻、极柔地问了一句,今夜的月亮,是不是很圆。
她看不见山河月色,却能真切感知,满身皎洁月光的温度。
可赵志敬所求的,从来不止寻常的珍惜与相守。
他要极致的拥有,绝对的占有。
要世间所有极致美好,尽数归于他掌中,无一遗漏。
美人如此,万里江山,亦是如此。
他从来不是甘于现状、安于一隅之人。
若愿安分,当年便不会决然叛出全真教,挣脱束缚。
若愿安分,便不会白手起家,于襄阳创立威震天下的权力帮。
若愿安分,便不会吞并金国疆域,奠基大汉王朝。
若愿安分,便不会孤身踏平茫茫草原,连败蒙古四部,斩落成吉思汗四子。
他这一生每一步征程,皆是打破桎梏,逆流而上。
而如今,天下大半疆域已然入掌。
他目光所及、心之所向的下一步,便是那尚未染尽他王色的江南大地。
他缓缓抬步,踱步走向静谧的偏殿。
抬手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细微的吱呀声。
轻响回荡在空旷殿宇之间,宛若沉睡百年的历史轻轻翻身。
殿内未燃灯火,四下清寂幽暗。
皎洁月光穿透雕花窗棂,洒落满地斑驳清辉。
地面平铺的巨大羊皮地图,在月色下隐隐生辉。
这幅疆域全图,是工部耗时整整一年精工绘制。
北至斡难河冻土,南抵南海万顷碧波,东起东海沧溟,西达西域戈壁。
山川河流,皆以细笔精准勾勒,分毫无误。
城池关隘、险塞要道,尽数以朱墨标注,清晰分明。
每一处地形走向、河道弯转,皆由暗香堂密探、随军斥候实地踏勘核验。
大汉疆域以醒目朱砂圈定,蒙古版图以靛蓝勾勒。
两大色块盘踞北地、西域,覆盖万里广袤山河。
从极北冰封雪原,一路绵延至漫天戈壁,气势磅礴,雄霸天下。
唯独江南水乡、巴蜀天府、岭南烟瘴之地,依旧留白。
尽数归属孱弱的大宋版图,如同乱世洪流中孤立无援的孤岛。
四周皆被赤红、靛蓝的强势疆域包裹。
中间这片空白,刺眼又薄弱,摇摇欲坠。
赵志敬缓步走到案前,抬手执起一支细毫毛笔。
笔尖悬空,尚未蘸墨,目光沉沉落于整幅山河图上。
视线自根基襄阳出发,沿汉水缓缓南下,横渡长江。
最终,牢牢定格在临安二字之上。
襄阳,是他亲手经营、扎根起家的根基重镇。
是大汉南方最坚固的钢铁堡垒。
城高墙厚,粮草充盈,兵甲充足。
三万精锐汉军常驻于此,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只需一声令下,便可顺汉水直下,兵临长江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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