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杜守义,看到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下意识地将脸上那副麻木惊惶的表情收了起来。
只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他那颗死寂的心才会稍微泛起一点活气。
他的妻子放下手中的梭子,走过来低声问他:“你去王府了?有和世子殿下说清楚吗?这事儿不关咱们小房的事啊。”
杜守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说了。但世子还是说要取缔。不过你不用担心,世子说了,是全部取缔,其他家族的也逃不掉。”
他的妻子沉默了片刻,没再多言,转身回去继续织布。
杜守义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最近听说衙门里有很多文书需要抄写,我也去挣几个钱吧。”
妻子停下脚步,有些迟疑道:“那不是给王府做事吗?咱们这种身份……还能去吗?”
杜守义叹了口气:“去问问吧,世子也没有怪罪我。”
“可我记得他们那边抄公文,用的都是那种工整的宋体字,你能写吗?”
杜守义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认命的坚韧:“不会就学吧,还能怎么办呢?比起在街上摆个摊、帮人代写家书,去衙门里做事总归体面些。”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世子那边的取缔公告一贴出来,他就寄回江浙那边。
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撇清自己了。
三日后,申良平将一份新的卷宗递了过来。
醉红楼的案子既已尘埃落定,这份报告便着重剖析了岭南另一处声名显赫的风月场——“金缕阁”。
应元正快速扫视,眉头微挑,随即带着喻容直奔衙门。到了后,命人传唤金缕阁背后的正主。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衣、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步入大堂。
他叫孟宗海,是岭南孟氏的现任族长。
与杜守义的畏缩麻木截然不同,孟宗海不卑不亢,行礼时一丝不苟:“草民孟宗海,叩见世子殿下。”
应元正开门见山:“孟家主,本世子已颁布新律,废除贱籍。金缕阁蓄养乐籍女子,已是违法。
今日召你来,是要你签字画押,即刻关停金缕阁,放还楼中女子。”
孟宗海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缓缓直起身子:“世子殿下,新律草民早已拜读,自当拥护。
只是……这金缕阁的情况,与寻常青楼略有不同。”
“哦?”应元正眯起眼,“有何不同?”
孟宗海拱手道:“金缕阁确是孟家产业,但其收益,三成用于资助族中贫寒子弟科考,三成用于修缮岭南各地的孔庙与学堂,剩下四成才归族中自用。
世子殿下,如今岭南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若此刻封了金缕阁,断了这笔银钱,那些指望着孟家资助的寒门学子,恐怕就要失学了。至于修缮学堂的款项……恐怕也得停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暗藏锋芒:“草民听闻,世子起兵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百姓安居。
如今世子为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却要断了岭南文脉的根基,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外界会误以为世子不尊孔孟、不重教化啊。”
大堂内一片死寂。
应元正确实不尊孔孟,从他颁布的新科考题目便能窥见一二。
只是他从未明说,今后也不打算明说。
只要科举不再独尊四书五经,儒家的影响力便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弱。他要的,正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应元正淡淡开口:“孟家主,少拿文脉根基来压我。本世子倒想问问你,怎么你们的功名,需要牺牲这些女子来供养?”
孟宗海淡淡一笑:“世子此言差矣。良贱有别,自古皆然。
她们身在贱籍,能为家族大义尽一份力,也是她们的造化。况且,楼中姑娘皆是自愿卖身,契约分明,何来牺牲一说?”
应元正冷笑一声:“孟家主是不是忘了,本世子已经废了贱籍。你手里的那些契约,就是一堆废纸。”
孟宗海脸色微变,随即强行镇定,“世子是废了贱籍,但买卖自由总归是有的。
她们签了契约拿了银子,便是自愿留下的。
不信的话,世子大可审问,我们孟家可从未做过抓捕良民、逼良为娼的勾当。”
“自愿?”应元正目光骤然转冷,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只要契约的根基是‘贱籍’,那它就是非法的。
见硬的不行,孟宗海眼珠一转,换了副无奈的口吻,“世子,那要是她们不肯走呢?我也对她们说过可以离开,可她们哭诉自己无处可去.
我这不也是心软,暂时收留她们吗?”
“也就是说,只要她们有地方去,那就可以离开了吗?”应元正紧追不舍。
孟宗海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借口,竟然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应元正乘胜追击,“还是说,孟家主还有什么其他招式?”
他盯着对方,语气森然:“我认为孟家主应该还记得吧。去年,江浙地区不愿推行摊丁入亩,甚至杀害朝廷官员,先皇大怒,亲自下江南,将整个江南血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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