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草心头一震，分外诧异。
她知晓郝思雨半生困在后宅，被礼教和婆家层层束缚。
从未想到郝思雨会生出投身女学教书的想法。
坤元书院日日要承受市井流言，是非不断，她原以为郝思雨经此重创，只会一心躲在娘家避世度日。
李氏更是眉头紧紧拧起，连忙出声追问：“好孩子，你可想清楚了？你还有四个女儿，若是你常住书院教书，四个孩子又该咋办？”
一提及四个女儿，郝思雨只觉得寒心。
她刚刚小产时，二女儿被婆家的闲话潜移默化，跑到她床边劝她认命，张口闭口皆是女子必须绵延子嗣、生不出儿子便是过错，那些稚嫩却伤人的话，时时刻刻扎在她心上。
她喉头酸涩发堵，隐忍许久，终于将藏在心底最痛的隐秘低声道出，声音轻轻发颤。
“那日徐太医为我诊脉，早已说得明明白白，此番落胎伤了根本，我往后再也无法孕育孩儿了。”
李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捂住嘴，眼眶顷刻泛红，满心都是怜惜心疼。
她最清楚她二嫂的为人，若是郝思雨不能再生养，她二嫂还不知道要如何折腾。
李小草心口跟着一沉，瞬间明白了她所有执念。
再也不能生养，本就苛待她的婆家更不会容她。
夫家、娘家，竟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心立足。
而坤元书院，是挣脱束缚、读书明理的地方，反倒成了她唯一能寻到底气、安放自我的去处。
郝思雨垂着头，泪珠无声砸落在手背，语气掺着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再也生不出孩儿，在李家门里永远抬不起头，连我亲生的闺女都不懂我心中苦楚。书院里的姑娘们都读书明事理，我想留在那里教她们，让她们不必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后宅规矩里受尽煎熬。”
李小草并未急着答应，也没急着拒绝，而是让她先安心养好身子，待身子好了再说不迟。
为了让郝思雨安心，她只说了一句，“书院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书院有教授算账的，有教绣花的，就是没有教授武艺的”。
学生们学习武艺，不但可以强身健骨，还可以学来防身。
她心里头已经开始接纳郝思雨了。
京城。
李楠枫那日喝多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可是他还记得没喝酒之前的事。
下职之后，他命马车停在了酒肆门前。
想要下马，脚步又顿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也不知道阿娜扎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有几个孩子了？丈夫是做什么的，对她好不好？
当年是他抛弃了阿娜扎，若是就这么进去，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对阿娜扎赔不是，说他当年是被母亲制止，才没能继续这段感情？
这不是变相承认他自己没有做主的能力吗。
他是男人，若是这样说了，又担心阿娜扎看不起他。
即便他们不能成为情侣，可也想给阿娜扎留下最好的印象。
正在犹豫的时候，酒肆的门帘挑开，阿娜扎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寒冷的天儿，她的手浸泡在水里洗着抹布，一双手冷的通红。
李楠枫再顾不上其他，大步下了马车，到了阿娜扎身旁。
“你男人呢？他怎么舍得让你干这些粗重辛苦的活计？”
他的声音极高，还有些怒气，阿娜扎吓了一跳。
抬起头来满脸错愕，“你？楠枫？你怎么在这？”
李楠枫喉结动了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了。
他心虚，语气也降低了几分，“路过罢了。”
阿娜扎的手沾了冷水，风一吹就更冷了，她忍不住将手放在唇边哈气。
李楠枫见状，心里头一揪，也没多想，下意识抓住阿娜扎通红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取暖。
阿娜扎一惊，慌忙撤回自己的手，“楠枫，别……别这样……”
他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被他媳妇看到不好。
李楠枫理智回笼，也觉得自己刚刚莽撞了。
“对不住，我刚刚只是一时冲动……”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份冲动。
冲动就能随便抓别人的手吗。
阿娜扎摇头，她不在意，只是担心楠枫的名声。
如今楠枫是官身，又有妻子和孩子，和她孤身一人不一样。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李楠枫，很快低下头去，“我还要回去干活，就不和你多说了，天气冷，你也早些回去吧。”
阿娜扎将盆里的水倒在墙根，端着木盆掀开门帘，脚步顿了顿，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磨蹭什么！”掌柜语气不善，“盘子碗都不够用了，你出去倒个水咋这么慢！”
阿娜扎不敢说自己遇到熟人说了两句话，只能闷头跑去后厨。
掌柜却不依不饶，“你若是不想干了趁早说话，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拿着工钱不干活还耽误事，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女子，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我早就把你辞退了。”
阿娜扎跑去了后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掌柜的话，刚刚进门的李楠枫却听个正着。
他心疼阿娜扎，可他更在意的是，掌柜刚刚说的话。
他快步到了柜台前，满脸疑惑的打量着掌柜的眼睛，“你刚刚说什么？”
掌柜看到李楠枫穿的是官服，哪里敢怠慢，随即换上一张和善的笑脸。
“客官几位？打算吃点什么？”
李楠枫摇头，“我不吃饭，我就是想问问……”
他指着阿娜扎逃走的方向，“刚刚那个人是一个人？那她的家人呢？”
掌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猜到他问的人是谁。
“客官是问刚刚那个打杂的大嫂？她是北疆来的，哪有什么家人，就她一个，我看她可怜，这才给了她一份工，要不然，天气越来越冷，保不齐就饿死在外头了。”
李楠枫只觉得脚步虚浮，他紧紧抓着柜台的边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阿娜扎竟然还是一个人。
这十几年她都没嫁过人吗？为什么没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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