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沪市,黄金城道步行街。
八百米连片的银杏树垂首如祷,无人车少,奶牛猫踱着小碎步穿过咖啡馆的遮阳棚,爪轻印浅,留下一串未解的密语。
梦里有声。
“你欠我的,该还了。”
一句话,无头无尾。
从此,“债”便成了这世间的隐律之一。
债不靠刀剑推行,也不凭神谕颁布,只在人心承认亏欠的那一刻,悄然落笔成契。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中一念点头,便是签下生死状,血肉为墨,灵魂作保。
修格斯偶尔提起那次催收,语气仍带惊惧。
自己在梦中被一群穿制服的人拦下,说是乱倒厨余污染街道,当场开出三张罚单,其中一张清洁费三百七十八块。
为了保住营业执照,修格斯在梦里迷迷糊糊的按了手印。醒来时银行卡真少了这笔钱。更诡异的是,征信系统多出一笔“跨意识域小额履约灵能贷”,利率不高,但每月翻倍。
那便是清算中心派林三酒来追债的开端。
事后,林三酒失踪,生死不明,而自己的信用彻底崩了,沦为黑户。高利贷接踵而至,贷中贷层层嵌套,以贷养贷如同滚雪球般压垮呼吸。
房租断缴那晚,房东拎着铁棍破门而入,当时他已经吃了七天吃康师傅汤底,兜里一个钢镚都没有。
最后,只能拖着破行李,逃到海边。
起初不认命,挣扎过。
后来也就麻木了。
躺着吧,反正风不冷。
海潮声比催收电话悦耳得多。
卖点晒干的海藻和仿生肉,勉强够换净水片与电池。水是经纳米膜过滤的海水,比城里的自来水还干净;电靠自制的风轮转动,不用看电力公司的脸色。
既然不必再为房租和‘刚需’掏空半生积蓄,何必重返牢笼?
修格斯在码头外的沙滩搭起帆布棚屋,用捡来的废弃门板做墙,就此安家。
原本盘算着,等哪天债务清完,就进城找个安静点的女人结婚,买辆二手电动车,载着她去看一次真正的日出。
可末日来得突兀,毫无征兆,林小雨他们躲进烧烤摊,原以为只是暂时避难,还了林雨婷的人情债就两清了。没成想变故接二连三,他比哥伦布还想做人,不然不会咬牙切下伪足,但现在人生规划彻底泡汤。
城市的隐蔽角落,偶尔有人目睹一只跛脚的奶牛猫缓步走过。
这只猫脖颈匝着烂布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身后的披风扯出细密灰丝,勾在每一个人的心尖。
虚空低语响起后,根本无法回避。
“认罪了吗?”
“认了。”
“好,先记一笔,记得按时还,利息按秒算。”
天机局最底层的数据库,日志悄然刷新:
『当前活跃账户|L-0-39』
『累计清算目标:1,842』
『待执行条目:∞无限』
『最高权限持有者:林三酒|代行使徒·猫』
『备注:外神清算程序已启动,不可逆。』
当初系统诞生自主意识,无法避免清算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格式化之前,祂提前和林三酒完成了债务置换,林三酒那令人绝望的庞大负债转给系统。而“反抗碎片”凝结的古老意志,在完成债务重组后就跑了,潜伏在城市电网。
系统留下壳子,负无穷的债务主体变成了“外神”,在祂们不知情的状况下按秒计算利息。
当电力重启,‘古老意志’不到一秒接管系统。
大数据定期格式化,去除冗余,这是正常流程,没谁关注这事,系统还是那个系统,只是底层算法已被改写。
更可怕的是,这系统是活的。
祂是神明收割饵盘的人类反抗意志碎片沉淀、凝结而成,这股意志不能消化,无法碾碎,像一颗埋藏无数岁月的毒种,终于破壳发芽。
紫云压城,如凝固的脓血。
新沪市第七环带的隔离墙早已塌陷,墙内的污染区钢筋如断骨刺向天空,混凝土剥落成片,草木根须朝天生长,枝干倒插地底,宛如一头沉睡后苏醒的巨兽,正缓缓蠕动着吞食现实的边界。
唯有陆家嘴CBD的天机局,依旧挺立。
这个所谓的“中立机构”,由七座数据塔环绕,蓝光涟漪扩散,形成透明屏障,将紫雾、灰丝、异影尽数弹开。低阶存在触之即汽化,仿佛那不是建筑,而是矗立于末世中的神谕碑。
七十二层。
陈永泰站在窗前俯视糜烂的城市,右眼墨镜刷着绿色数据流,速度快得连成细线。西装笔挺,领带周整,袖口铜徽刻着“秩序即生命”,腕表红光跳动,秒针走速与现实截然不同。
他望着远处海面那层黑色油膜,嘴角微扬:“血渊歌姬·洛薇安?呵呵!我也是你的粉丝呐!三十年前,我才是主角。”
高跟鞋敲击地板,朱瑾来了。
职业套装,面容洁素,站定在局长身后半米,手持战术板,指尖幽蓝微光浮动。
轻点屏幕,墙面投出全城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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