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诊治”的,是太医院一位姓胡的太医,年约五旬,面容古板,是武媚娘的心腹。
他诊脉、查看呕出物后,便开了方子,又命人用烈酒和石灰清扫房间,动作麻利,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薛氏身边所有从忠勇伯府带进来的心腹宫女,全部被换走,替换进来的是两个面无表情、身形健壮的哑巴嬷嬷,和一个低眉顺眼、几乎不说话的小太监。
她们只负责喂药、清理,对薛氏痛苦的呻吟和偶尔清醒时绝望的眼神,视若无睹。
慕容婉在阁外阴影处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喘和呕吐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确认了胡太医的方子,那是一剂药性极为猛烈、能迅速耗干人体最后元气的虎狼之药,表面是“攻邪”,实则是催命。
她也确认了那两个哑巴嬷嬷的手段,足够让薛氏“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王妃吩咐,要干净,也要快。”她对胡太医低语。
胡太医躬身:“司正放心,此症凶险,病人本就体弱,元气大伤,药石罔效,也是天命。最多三日。”
慕容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如同一个幽灵。
三日。对于被困在清寂阁,承受着脏腑焚烧般剧痛、呕血不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薛氏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她清醒时,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能看到窗外枯枝摇晃的影子,能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她想起入宫时的憧憬,想起李孝偶尔的温柔,想起武媚娘那令人胆寒的眼神,想起兄长“急病”的家书,想起那幅“鹊登枝”的苏绣……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日清晨,她腹痛如绞,呕出第一口黑血时,身边那个新来的、眼神冰冷的宫女,迅速塞进她嘴里的一颗“安神丸”。
是了,不是时疫。是她们……是武媚娘!她要她死!
无尽的悔恨、恐惧、怨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想喊,想求饶,想告诉李孝真相,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两个哑巴嬷嬷,会用粗糙的手捏开她的嘴,灌下那苦涩灼喉的药汁,然后用布巾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液和血沫,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第三日黄昏,薛氏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
胡太医进来最后诊了一次脉,摇了摇头,对守在外间的内侍低声道:“准备后事吧。秽气重,用草席卷了,连夜从西角门送出,找处僻静地方埋了,莫要惊扰宫中贵人。”
夜晚,秋风更紧。一席破旧的草席,裹着一具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被两个粗使太监抬着,悄无声息地从西苑最偏僻的角门出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甚至没有立碑。曾经娇艳如海棠的忠勇伯府千金,薛美人,就这样如同尘埃般,湮灭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几乎与此同时,刑部大牢。已被革职下狱、正在接受三司会审的薛讷,在又一次熬刑不过、签字画押承认“收受吐蕃使者桑杰嘉措贿赂,泄露朝廷对蕃政策动向”之后,于当夜“突发急病”,暴毙狱中。
他的死状与薛氏有几分相似,口鼻渗血,双目圆睁,满是惊惧不甘。
数日后,朝廷明发诏告:前兵部主事薛讷,勾结吐蕃,泄露机密,罪证确凿,已畏罪自尽(对外宣称)。念及其父忠勇伯曾有功于国,不予株连,但其子嗣永不录用,家产抄没,府邸罚没入官。薛美人(薛氏)不幸染时疫病逝,着以美人礼制薄葬。
一桩“通敌”案,一条“时疫”亡魂,看似了结得干净利落。朝野上下,对此反应平淡。
一个失势美人的病逝,一个下狱罪官的死,在这权力更迭、新人辈出的时节,激不起太多涟漪。
唯有少数知情人,心中凛然,对那位深居后宫、执掌权柄的摄政王妃,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
怡芳阁被彻底清理。薛氏用过的器物、衣物、妆奁,或被烧毁,或被收入库房封存。
殿内燃起浓烈的艾草和苍术,熏了整整三日,驱散“病气”和原本主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之后,这里被暂时封存,等待新的主人,或者永远空置。
紫宸殿书房。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木匣,旁边散落着几样小物件。
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手帕,针脚细密,是薛氏初入宫时绣的;一个褪了色的五彩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早已变味的合欢花香;还有几页薛氏抄写的诗词,字迹娟秀,内容多是些闺怨相思之句。
这些都是薛氏曾经送给他的,或是遗落在他这里的。他平日不甚在意,随手收在匣中。如今,物是人非。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李孝伸出手,拿起那方手帕,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绣纹。他曾赞过这莲花绣得生动,薛氏当时低着头,耳根微红,笑容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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