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烛火舔舐过的灰烬,在拂晓前最深的黑暗里彻底冷却,与御座之上少年天子眼中那抹冰冷的了然,一同沉淀为某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前朝关于文院的喧嚣争吵,被一道宫墙暂时隔绝在外,却在无形中,让后宫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紧绷了几分。
就在这紧绷的弦似乎快要断裂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僵持的平衡,也暂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金明珠要生了。
比御医预估的日子早了近半月。自那日受惊,又经历下毒风波,金明珠的胎象便一直不稳,卧床静养多日,汤药不断。
饶是如此,这日午后,她还是毫无预兆地发动了。
立政殿西偏殿瞬间忙乱起来。宫女、稳婆、医女穿梭不息,热水、白布、参汤、剪刀被迅速备齐。
金明珠压抑不住的痛呼,断断续续从紧闭的门窗内传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贞闻讯,即刻罢朝,匆匆赶至立政殿外。他没有擅闯产房,只在外殿来回踱步,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焦灼。
武媚娘已先行进入产房坐镇。这位以铁腕着称的摄政王妃,此刻成了产房内最镇定、也最具权威的指挥。
“别慌,羊水才破,宫口刚开,还早。”武媚娘的声音透过门扉,清晰而稳定地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参汤先备着,等她疼过这阵,间隙时喂两口,保持体力。热水不能断,剪刀、白布用沸水煮过,再以烈酒擦拭。”
她甚至能隔着屏风,凭借稳婆的描述和经验,大致判断产程:“阵痛间隙变短了?用力是不是往下坠?稳婆,手轻些,仔细摸着,看孩子头下来没有……
对,就是这样,告诉她,疼的时候就往下用力,不疼就喘气,别乱喊,省着力气。”
她条理分明地指挥着一切,从宫口开到胎儿着冠,每个阶段该做什么,注意事项是什么,竟比经验最丰富的稳婆还要熟稔。
慕容婉侍立一旁,看着她家王妃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战场上,于万军之中指挥若定的时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到深夜。
金明珠的痛呼时高时低,有时变成压抑不住的惨叫,听得外殿的李贞脸色发白,几次想往里冲,都被内侍和闻讯赶来的柳如云、赵敏等人勉强劝住。
“王爷,王妃在里面,金昭仪定能逢凶化吉。”柳如云低声劝慰,这位户部尚书此刻也全无平日的精明干练,脸上写满担忧。赵敏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产房内,气氛同样紧张。金明珠已是汗透重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稳婆急得满头大汗:“王妃,胎位……胎位似乎有些不正,而且昭仪娘娘力竭了!”
武媚娘眼神一厉,上前一步,隔着屏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珠!听着!孩子等着见你,等着见他的父王!你不是一个人!想想你的家乡,你的父王母后,想想王爷在外头等你!给我用力!听见没有!”
或许是这声厉喝起了作用,或许是“父王”二字刺激了她,金明珠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响亮的婴啼,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了立政殿内外凝固的沉重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郎君!”稳婆狂喜的声音传来。
外殿,李贞猛地停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柳如云、赵敏等人也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产房内,武媚娘快步绕过屏风,从精疲力竭、却强撑着想要看一眼孩子的金明珠身边,接过被清理干净、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很瘦小,显然是早产所致,但哭声却异常洪亮有力,小脸皱巴巴的,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形似枫叶的红色胎记。
武媚娘仔细检查了孩子的四肢、口鼻,确认无虞,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金明珠枕边。
“是个健康的哥儿,就是瘦了些,好好将养便是。你做得很好,明珠。”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金明珠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耗尽所有后,极致满足与幸福的微笑。
“王爷,王妃请您进来看小郎君和昭仪娘娘。”侍女出来禀报。
李贞几乎是冲了进去,甚至有些踉跄。
他先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金明珠冰凉汗湿的手,声音哽咽:“明珠,辛苦你了……”金明珠只是看着他,疲惫地笑着,轻轻摇头。
然后,李贞的目光才落到那小小的襁褓上。
他伸出手,想抱,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那微小的触感,却让他整颗心都柔软塌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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