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的二月初,春寒依旧料峭,但洛阳城外的伊水河畔,却是一片与节气不符的喧嚣火热。
这里原是前隋留下的一处规模不大的官营匠作坊,几经战乱,早已破败荒废。然而此刻,无数民夫工匠正在此忙碌,清理废墟,夯筑地基,搬运木石砖瓦。
一座座新式样的厂房、工棚、公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石灰和新鲜木料的气味,其间夹杂着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嘈杂洪流。
这里,便是即将正式挂牌的“大唐天工院”所在地,由原“洛阳工学院”扩大改制而来。与河对岸那座庄严肃穆、书声琅琅的国子监遥相呼应,却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更粗犷,更务实,更充满了一种改造世界的躁动。
数日前,摄政王李贞的敕令已明发天下:擢升并扩建洛阳工学院,更名为“天工院”,与国子监同列,专司“实学”,涵盖军械改良、水利器械、大型营造、舟车制造、百工技艺等凡有利于国计民生、强兵富民之学问技艺。
敕令中最石破天惊的一条是:招募匠师,不拘出身,无论世袭匠户、民间巧手、商贾子弟乃至山林隐逸,凡有一技之长,经“天工院”考核确系优异者,皆可入院,授以相应官职俸禄。
其杰出成果,经核实有大功于国者,可获重赏,功勋卓着者甚至可荫及子孙。
这道敕令,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朝堂湖面上,又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与“乡老议政”主要触动地方政治利益不同,这“天工院”的设立,直接挑战了千百年“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撼动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千年铁律。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清流文官痛心疾首者有之,世家官员冷眼旁观者有之,寒门士子心情复杂者有之,而身处社会底层的工匠、商贾乃至农户中那些心灵手巧、有一技傍身者,则仿佛在沉沉黑夜里,看到了一线刺破云层的天光。
长安、洛阳两京,以及附近州县的城门口、市集旁,盖着“摄政王谕令”和“天工院筹备司”大印的招贤榜文早已贴出。不同于科举取士那些文绉绉的骈俪文章,这榜文写得直白明白:能制强弩利箭者,可来!
能造水车翻车、善治沟渠者,可来!能筑坚城、架长桥、起高楼者,可来!能改良织机、纺车,或有一手绝妙冶炼、烧陶、木作、漆器手艺者,皆可前来一试!不论出身,只问真才实学!
榜文贴出数日,应者如云。洛阳城南的天工院临时报名点前,排起了长龙。
队伍中的人,大多衣衫简朴,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或疤痕,眼中却闪烁着或期待、或忐忑、或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有的背着工具箱,有的捧着粗笨的模型,有的则小心翼翼揣着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边角都已起毛的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名为“希望”的躁动。
考核在临时搭建的巨大工棚内进行,由李贞指定的心腹官员,新任天工院监院、原将作监少匠宇文肃,以及数位从将作监、军器监抽调的大匠共同主持。
考核也分门别类,木匠考校榫卯结构与制图,铁匠现场锻打试刀,泥瓦匠则有简易的砌筑和夯土测试,而最受重视的军械、水利等项目,则需呈交详细图纸、模型,并接受主考官近乎苛刻的追问。
这一日,考核已近尾声。宇文肃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面前又一件粗陋的水车模型,微微摇头。
虽有几人确有些巧思,但距离“破格授官”的水平,似乎还差了些火候。
他正要宣布今日考核结束,明日继续,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真有宝物献上!事关军国利器!”一个带着明显蜀地口音的声音嚷道。
守卫的兵士似乎在与那人争执。
宇文肃皱了皱眉,示意身旁的吏员去看看。不多时,吏员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衫。
他脚下是沾满泥泞的草鞋,背后背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
他进得棚来,也不怯场,目光快速扫过场内几位考官,最后落在居中而坐、官袍最鲜亮的宇文肃身上,抱拳行礼,动作带着匠人特有的利落:“草民墨衡,蜀中绵州人士,世代木匠,拜见诸位大人。”
“墨衡?”宇文肃打量着他,“你有何技艺,要献何宝物?须知此地考核,非同儿戏。”
墨衡也不多言,先将背上的油布包裹解下,小心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具结构精巧、尺寸却比军用弩小了许多的木质弩机模型。
他又打开木箱,取出一叠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纸张,双手捧上:“此乃草民改良设计的‘神臂续弦弩’全套图纸与演算草稿,及简化验证模型一件。请大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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