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那日震天的欢呼与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深宫惯有的、更深沉的寂静。
重阳的菊香尚未散尽,冬日的寒意已悄然顺着太液池的水面,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宫墙的每一块砖石。
立政殿内殿的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凛冽,却似乎驱不散某种悄然滋生的、更为隐晦的寒意。
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武媚娘因有孕在身,早已歇下,只是孕期将满,腹中胎儿渐大,她睡得并不沉,时常惊醒。
这一夜,她正朦胧间,忽听外间传来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三急两缓,是慕容婉与她的特殊暗号。
武媚娘倏然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她缓缓坐起身,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道:“进来。”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慕容婉如同影子般悄步而入,反手掩上门。她走到凤榻前数步,跪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察事厅有急报。”
“讲。”武媚娘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平静无波。
慕容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以火漆封缄的纸条,双手呈上:
“半个时辰前,西市暗桩急报。三日前,静雪轩高丽王女的贴身侍女,名唤秀妍的,借奉命出宫采买胭脂水粉之机,在东西两市交接的‘会通坊’牌楼下,与一名作高句丽行商打扮的男子,有过短暂接触。
两人交谈不过数语,那女子便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包裹,随即分开,各自汇入人流。
因当时距离较远,街上嘈杂,未能听清交谈内容。暗桩已记下那男子大致形貌,并派了两人分头尾随。那女子回宫后,直接返回静雪轩,至今无异动。”
“高句丽行商……包裹……” 武媚娘接过纸条,就着榻边一盏孤灯的光,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简短的文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收紧。
暖阁内温暖如春,空气却仿佛瞬间凝滞,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高慧姬入宫以来,一直以清冷自持、醉心书卷的形象示人。中秋夜宴上那首泣血思乡的《望月怀远》,虽博得李贞怜惜与特许,却也将其对故国的深切眷恋暴露无遗。
如今,她的贴身侍女私下接触高句丽商人,传递包裹……这背后,是单纯的思乡情切,托人捎带家书物品?还是……别有隐情?
武媚娘沉默着。她没有立刻震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疑。灯火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良久,她才将纸条就着灯焰点燃,看着那跳跃的火苗迅速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飘落在榻边的铜盂里。
“详查。”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棱般的冷冽与决断,“第一,那高句丽商人的底细,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在长安以何为生,有无正式市籍,落脚何处,与哪些人有过往来,一一查明。
第二,对静雪轩,外松内紧。加派可靠人手,暗中留意其一切出入物品、人员往来,尤其是那个侍女秀妍。但切记,决不可惊动高丽王女本人,更不可让她有丝毫察觉。”
“是,奴婢明白。”慕容婉躬身领命,她深知此事敏感,处理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外交风波或后宫震荡。
“还有,”武媚娘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查一查,高丽王女入宫以来,除了例行的赏赐和月例,可还通过其他渠道,接收或送出过什么。尚宫局、内侍省,所有可能经手的地方,都要过一遍。”
“是。”
慕容婉悄然退下,去布置那张无形的大网。
武媚娘独自坐在榻上,再无睡意。她抚摸着腹中不时蠕动的孩子,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又拧紧了几分。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金明珠的活泼张扬或许令人头疼,但其心思大多写在脸上;而高慧姬这样的,沉静如冰,心思莫测,一旦有所动作,往往更难以预料,也更为致命。
察事厅的高效,在此刻显露无疑。不过三日,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便已呈于武媚娘案头。
那高句丽商人姓朴,名成焕,确系来自安东都护府辖下、辽东南部一处高句丽遗民聚居的村落,在长安西市有正式市籍,登记在册的经营范围是药材、皮货。
他于半月前入京,落脚在西市一家专供胡商居住的普通客栈。
入京后,除了正常售卖货物、采购中原特产,接触的多是同行商贾,唯一特殊些的,是与长安西市一位专营海外珍宝、人称“康萨保”的粟特胡商有过几次资金往来。
而这位康萨保,据更早的线报显示,似乎与某位喜好搜集奇珍的宗室郡王府上的采买管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慕容婉将这条线单独列出,标注为“需长期观察”。
至于那日传递的包裹,暗桩费了些周折,终于在那朴姓商人离开长安后,于其下一处落脚点的行李中,并未惊动人,寻机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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