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回到家中的。
那时候已经过了一更天,城门关闭许久了,谢家上下已经吃过了晚饭,厨房的人甚至已经干完了活,正准备烧了热水洗漱一番,便要歇下了。谢夫人根本没想到,儿子会在这时候踏进家门,看到他时吓了一跳:“雪律?你怎会在这时候回来?!城门应该早就关了!”
谢咏脱下斗笠,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散落一地的雨点。他抬头冲着母亲微笑:“我傍晚时就进城了,不过先去拜访了一位同门,在他那儿打听些消息,耽搁的时间长了些,才会到这时候才回家罢了。家里可还有吃的?给我弄一点。”
谢夫人连忙吩咐罗妈去做点宵夜过来,同时心里也有些不解:“你不是上同门家去了么?是哪个同门这般小气,天都黑了,居然没招待你用晚饭?”
谢咏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雨下得真大呀。我刚从卞家离开不久,就遇上大雨了,幸好带上了这件防雨雪的斗篷,否则一路骑马,我可就要吃苦头了。”
谢夫人立刻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这几日这么大的风雨,哪里是一件斗篷能挡住的?你没有被淋湿吧?我再让人熬些姜汤来,可别着了凉!”
谢咏将斗篷交给了侍女,微笑着搀扶母亲回房:“我没事,风雨大了,我自然就找地方躲了,又怎会蠢到冒着风雨出行?娘只管安心,我真的没事。”
等到谢夫人在房中坐下,想要再问他问题,他又抢先道,“卞家已经顺利分了家。卞老大虽然想过要生事,但有我与府衙的官差在场作见证,他们的族长族老也觉得分家文书对他已经十分有利,不该再对他继母兄弟赶尽杀绝,因此他最终还是消停下来了。
“如今卞二哥已经给卞秀才娘子请了大夫来医治,只等她病情有起色,可以坐马车出行,便要带着她与妻儿搬离卞家村。我见他家人手太少,就把僮儿留下了,遇事好歹有人能给他搭把手,搬运重物时也不必总是要低声下气去求族人。”
谢夫人叹了口气:“这是应该的。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娘病着,他腿脚又不好,重活只能指望他媳妇,若是他岳家有人来帮衬,倒还罢了,否则他要搬离卞家村就太吃力了。僮儿年纪虽小,但还有些力气,人也机灵,定能帮上他的忙。你把僮儿留给他用也好,只是这么一来,你岂不是就没人使唤了?”
她还记得,儿子当初带着僮儿出行,是要回族里查问真相的。若是儿子身边没人照顾,万一族里给儿子脸色看,儿子岂不是要受苦?
谢咏微笑着说:“无妨,毕竟是族里,哪里就差一个使唤的人了。我在族里饮食起居都有人看顾,难为族长了,他们正焦头烂额呢,人手本来就不足,竟然还记得要专门派人来侍候我。”
谢夫人听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对:“怎的?族里难道不是要跟我们翻脸么?”
“都是误会。”谢咏说得十分轻描淡写,“族里是遇到麻烦了,自顾不暇,才顾不上我们的。族长早就想带人过来帮衬的,偏他的长子受了伤,鼻青脸肿的,可说是面目全非,哪里能出来见人?族长自个儿也拐了脚,行动不便。族里好些人都叫人打伤了,七房十三叔还罢了,偏他有痰症,根本没法赶路。”
谢夫人听得十分意外:“发生什么事了?族里的人怎会被人打伤?!”
谢咏道:“说来这事儿跟先前张家与卞家的官司还有些关系。娘可还记得,那张吏的族人十分嚣张,在罗府尊把他们押走之前,张家的一个族侄还口口声声说自家有权有势,他要继承张吏在府衙中的职位,连张吏之妻的良民籍,都能随心所欲地换成贱籍?”
谢夫人想起来了,当日张家发生的事,她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事后好些人都跟她描述过:“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家真是昏了头。罗府尊既然处置了张吏,就不可能再任用他的族人。张家的人还以为是从前呢,有府衙的旧识帮衬,就能继续鱼肉乡里。如今他们一族的人都吃了大亏,不是下狱就是服苦役去了。”
她顿了一顿,吃惊地看向谢咏:“这事儿难道还能跟谢家扯上什么关系?!”
谢咏点头:“罗府尊刚上任时,就曾想过要请七房的十三叔出山,但十三叔有痰症,他儿子又不是这块料,族里只好婉拒了。但事后,族长总觉得这事儿太过可惜,就想从族里挑人去接任十三叔从前的职位,特地跟十三叔商量着,请他帮忙教导一下族里的后生,好歹让谢家在官府里有个自己人,遇事也有帮衬。
“十三叔答应了,十三婶便觉得不甘心,觉得族人能做到的事,她长子未必不能做。若不是十三叔有病在身,明明可以继续回府衙当差的,哪怕只是撑上几年,也足以护着儿子在衙门站稳脚跟。他长子虽然老实些,不是什么精明人,但若能在衙门里有个稳当的差事,也强过留在乡下做田舍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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