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铁青着脸拉着荀彧出了府门,一路上没说话,直到上了马车才劈头盖脸地发作:
“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宏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
你可知道,上次有人不小心提起张辽,挨了八十军棍,至今还趴在床上起不来!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面,直接把粪坑往主公脸上扣!
你这是来求救的,还是来骂人的?”
荀彧仰面一笑,神色从容:
“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敌之计,他不问我,我故不言。”
许攸愣了一下,狐疑地盯着荀彧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果有破敌之计?”
“若无计,彧何必千里迢迢来邺城?”
荀彧也没办法,如果不刺激一下袁绍,依照袁绍优柔寡断的性子,只怕是数日内他也不会出兵。
许攸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了一番。
他已经收了荀彧的钱,事情办到一半就黄了,传出去他许子远的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荀彧若真有良策,促成袁绍出兵,他在主公面前也能再立一功。
于是他一拍大腿:
“也罢,我再去替先生周旋一二。先生且在馆驿等候,莫要再乱说话了。”
袁绍在后堂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许攸进来时,他正把一只空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手,他也不擦,只是闷声道:
“荀文若欺吾太甚!若非看在荀家面上,定不轻饶!”
许攸躬身道:
“臣亦以此责文若,文若反笑主公不能容物。”
袁绍停下脚步,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文若言,破敌之策不肯轻言于人。主公若肯虚心求教,他自有良策奉上。但若主公因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那他便无话可说了。”
袁绍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好奇。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文若别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
许攸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钱总算没白收。
袁绍当即换了新袍,命人重新备宴,再请荀彧入府。
这一次,他亲自到阶前迎接,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勃然大怒从未发生过。
说到底,人都是一个德行。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田丰沮授天天在他耳边唠叨,他觉得烦;荀彧骂了他一顿,他反倒觉得此人非同凡响。
自家的谋士再好,也比不上别人家的谋士香。
荀彧一见到袁绍,便深深一揖,姿态恭敬:
“适才彧言语冒犯,望袁公恕罪。袁公方才拂袖而去,彧还以为袁公不容直言。
如今袁公不念旧恶,亲迎彧于阶前,这等容人之量、这般大度胸怀,确有王者气息。”
这番话说得袁绍心花怒放。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了“王者气息”四个字,越嚼越舒坦,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原来,我在荀彧心中如此光明伟岸!
这种感觉,好爽!
他一把拉住荀彧的手,朗声笑道:
“文若过奖了!方才是本初气量狭小,还望先生海涵。来来来,后堂备了酒菜,你我私下详谈。”
后堂灯火通明,珍馐满案。
袁绍屏退左右,只留许攸一人作陪,频频向荀彧劝酒。
酒过数巡,袁绍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他终于吐露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文若,实不相瞒。天下英雄,惟有我袁本初、曹孟德与刘玄德三人而已。
曹孟德雄才大略,却败于刘玄德之手;刘玄德如今势大,是我心腹之患。你方才说自有破敌之计,不知可否赐教?”
袁术他提都没提。
倒不是忘了.
就在几个月前,袁术兴兵攻打颍川,荀彧略施小计,便破了袁术十万大军,有这等手段的人在面前,袁公路那点道行,确实不配上桌吃饭。
荀彧放下酒樽,正色道:
“袁公容禀。我家主公虽在徐州兵败,但曹仁将军犹有精兵万人,司隶、颍川两地将士亦不下万人。
刘备虽胜,然陶谦尚在,徐州各郡尚有臧霸、萧建、笮融之流割据一方,刘备想要彻底吞下徐州,非一两年之功不可。
这一两年里,我家主公可夺回兖州,他刘备在徐州,东西对峙,谁也别想腾出手来。”
这番话是九真一假,荀彧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真的是:刘备未来确实会被徐州各路军阀牵制,曹操也确实还有曹仁等人在坚守,刘备短期内休想消灭曹操。
假的是:如果袁绍不出手牵制刘备,恐怕曹操很难夺回兖州,一旦刘备痛打落水狗,曹操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但荀彧不能把这话说出口。
“但袁公之患,不在徐州,而在黄河以北。”
荀彧话锋一转。
“渤海郡、乐陵郡、平原郡,这三郡横在河北与青州之间,像一枚楔子钉在袁公家门口。
刘备若从这三郡出兵,与公孙瓒南北呼应,袁公便是腹背受敌。可如今刘备的重兵全部压在徐州前线,已经鏖战了将近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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