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南果然刚直。彧便直说了。不错,我主确实危在旦夕,这彧不会否认,也无须否认。但正因为如此,河北才更应该出兵伐刘。”
审配眉头一挑:
“此话怎讲?”
“刘玄德若吞徐州,青徐连成一片,水师控渤海乐陵,步骑扼泰山,再结公孙瓒为幽州外援,敢问河北还守得住吗?
今日我主在徐州拖住了刘备的主力,河北若出兵伐刘,南北夹击,刘备必败。
若河北袖手旁观,等我主覆灭,刘备腾出手来,下一个是谁,正南心中应该有数。”
审配沉默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荀彧这番话在战略上是成立的。
但他并没有被说服,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这时,田丰开口了。
“荀文若,你说曹公在徐州拖住了刘备的主力,但据我所知,曹公在徐州并非僵持,而是大败。
这等局面,我河北若出兵伐刘,面对的不是什么南北夹击,而是一个已经打赢了、士气正盛的刘备。
你口口声声说河北若不救曹公,刘备就会坐大,此言不假。但我河北若出兵救了曹公,曹公缓过气来,难道就不是我河北之敌?”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郭图的尖刻,也没有逢纪的咄咄逼人,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难以招架。
因为他没有在情绪上和你较劲,他是直接在逻辑上拆你的根基。
荀彧心中暗暗凛然。
田丰果然不是审配和逢纪之辈可比,此人看问题直指核心,要说服他,不能靠言辞机锋,只能靠铁的逻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元皓所虑,确实在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兖州和河北,孰轻孰重?
刘玄德有雄图大志,江浩深谋远虑。今日青州已是天下粮仓,再吞徐州,将成虎狼之势。
我主若有幸克定祸乱,所据不过兖州一隅,与河北隔黄河而治,可守盟好。
刘玄德若坐拥青徐,其势不可复制。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应该不需要彧多说。”
田丰不再发言。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荀彧此人的逻辑极其严密,再辩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会徒耗时间。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对接下来的争论失去了兴趣。
辛评见田丰不再说话,觉得自己该出声了。
“文若欲效苏秦、张仪之舌,游说河北耶?”
荀彧曰:
“辛仲治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
君说韩文节弃冀州而不能全其性命,敢笑苏秦张仪乎?”
荀彧骂的很文化人!
辛评是劝韩馥舍弃冀州的谋臣之一,但是韩馥后来惨死粪坑,辛评有责任。
辛评默然无语。
座上一人忽曰:
“文若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文若治何经典。”
荀彧视之,乃陈琳也。
他心中暗道,陈琳文笔极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若是论学,只怕能和蔡琰郑玄辩上一辩,不能按部就班的回答。
于是荀彧说道:
“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
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
陈琳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沮授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参与前面的争论。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文若雄辩滔滔,沮某佩服。然则天下大势,非辩舌可定。
请问文若:刘玄德今有兵马几何?囤于何处?江浩用兵,以何为纲?曹公今日实有兵力几何?若河北出兵,曹公能提供多少粮草、多少向导、多少兵力协同?”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箭般射过来,每一个都打在关键点上,直指荀彧话中最脆弱的部分。
荀彧心中一紧,知道沮授这是在将军了。
之前其他人都在和他论道理、论形势,沮授直接和他论细节、论数据。
而细节和数据,恰恰是荀彧最难回答的,因为无论曹操还剩多少兵力,都不能如实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答道:
“沮别驾所问,皆是军机要务,请恕彧不能尽答。刘玄德之兵,不下十万,分屯于泰山、琅琊、东海诸郡,郯县城下是其主力。
江浩用兵,善于声东击西,善用地形,善布疑阵,此次徐州之战,足见其谋略之深;
我主现有兵力,虽不及初征之时,然麾下尚多骁将锐卒。
典韦勇冠三军,夏侯惇、夏侯渊、曹洪皆为万人敌,此次徐州之败,非战之罪,乃陈宫吕布袭我兖州之故。
至于粮草物资,河北若出兵相救,我主愿以兖州下一年赋税作为酬谢。”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曹操的败绩,又没有露出心虚;既承诺了回报,又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以至于将来无法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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