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衣目光落于棋盘之上,那双含烟的桃花眸里似有极淡的微芒闪烁。
她未即刻应允,而是细看了看棋子的质地与残存的局势,方才抬眼望向皇帝,唇角微弯。
“先生雅兴,小女子棋力粗陋,恐败了先生的兴致。”
“无妨,遣兴而已。”皇帝率先步入暖阁,拂去石凳上的薄雪。
阮梅衣随之而入,于皇帝对面安然坐下。
二人猜先,皇帝执黑,阮梅衣执白。
棋局初启,皇帝尚存几分试探之意,落子平稳开阔,是典型的帝王棋路,重势而轻子,意在掌控全局。
而阮梅衣的棋风…
皇帝愈下愈是心惊!
她的布局,初观平和,甚或有几分疏淡,并不咄咄逼人,却绵密细腻,隐隐透着一股以柔克刚的韧劲。
她极擅在看似闲散的落子间埋设伏笔,待入中盘,那些散落的棋子竟能悄然勾连,形成意想不到的凌厉杀招。
这棋路…这善于布局、后发制人的风格…
像!太像了!
垂盈弈棋,自有其独特风骨——
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却总能在温婉的退让间,悄然导引整个棋局的流向,终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皇帝拈子的手微微顿在半空,目光复杂地投向对面少女。
她正微微蹙眉,专注地审度棋枰,纤指夹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被寒气浸得微微泛红。
那侧脸的神情,那思忖时无意识轻抿下唇的细微动作…
皆与他记忆深处那道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
是机缘,还是…
按下心头惊疑,皇帝落子的节奏渐渐缓滞,不再仅止于怀旧与试探,而是真正将对方视为需认真以待的棋枰对手。
暖阁内,唯余棋子叩击玉盘的清响,以及窗外风雪拂过梅枝的簌簌声。
皇帝几欲沉溺于这幻境之中,仿若光阴倒溯。
他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少皇子,与心尖上的女子在雪日暖阁中对坐手谈,岁月静缓,俗世无扰。
一局棋,下了许久。
终了,皇帝以微弱半目险胜。
他搁下棋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灼灼望向阮梅衣,语气中满是难以尽述的惊叹与探究。
“阮姑娘棋风殊为特别,绵里藏锋,余韵悠长。”
“倒令在下…忆起那位故人。她弈棋,亦是这般令人防不胜防。”
阮梅衣并未因败绩而懊恼,神色依旧宁和。
她一边徐徐收拣棋子,一边笑道: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闲来寂寥,自己对着旧谱胡乱摆弄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倒是先生,棋力渊深,布局宏阔,小女子受益良多。”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皇帝。
“那位故人,能得先生如此牵念,定是位极好、极聪慧的佳人。”
“可惜民女愚钝,不及她万分之一。”
皇帝被她那双酷似故人的眸子凝视着,心头百味杂陈,一时竟语塞。
风雪似渐悄,夕光挣扎着穿透层云,在皑皑雪地流淌碎金,亦将暖阁内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这场不期而遇,这肖似垂盈的女子,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棋局…
一切皆如一个华美却隐透幽微的迷梦,令他沉溺,又本能地惕然。
良久,皇帝眸中锐色缓缓消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望向亭外纷扬的雪幕,音色低沉而渺远。
“我的那位故人…亦极爱弈棋。”
“她的棋风,便与姑娘你十分神似。从容,大气,于纤微处见乾坤。”
他略顿,道:“她是我见过最聪慧、最豁达、亦最坚韧的女子,世间再无第二人。”
阮梅衣静静聆听,眸光浅漾些许动容。
她轻声应道:“能得先生如此赞誉,那位故人定然是极好的。”
“可惜,民女无缘得见。”
皇帝收回目光,深深望她,终只化为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
风雪渐息,天色愈发沉暗。
一名内侍模样的人悄然出现在亭外远处,垂手恭立,不敢近前。
皇帝知晓,是离去之时了。
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这短暂的辰光,宛若偷来的幻境。
他唇齿微启,想问她可愿常来对弈,然终究,帝王之思虑压过了顷刻的情动。
他起身,最后凝睇阮梅衣一眼,语气复归于平素的沉静:“风雪将驻,姑娘也请早归。”
阮梅衣起身敛衽:“是。谢先生今日赐教。”
皇帝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踏入渐止的风雪中。
那袭云白色大氅很快隐没于梅林尽头。
阮梅衣独自立于亭内,望着“贵人”离去的方向,复又垂首,看了看石桌上那局未收的残棋。
她轻轻抚过皇帝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将其拢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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