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息极轻,甫一出口便被风雪裹挟而去,几不可闻。
然则,梅树下那道纤影却似有所感。
少女身形微凝,带着些许惑然,转身过来。
风兜起她帷帽的边沿,悄然滑落几分,露出一张脸,以及云鬓间斜斜簪着的一朵红梅。
那梅正是艳极时,瓣上犹沾着未曾拂拭的晶莹雪粒,红得灼眼,映得她鸦羽般的青丝愈黑,冰雪般的肌骨愈白。
竟是人比花秾,花逊人清。
刹那间,不知是梅衬了人,还是人予了这寒魄冰魂一点灵明。
皇帝骤然吸了一口寒气,脚下竟不由地虚浮半步,全赖手边那截冷硬的梅枝支撑,方稳住身形。
像。
太像了。
但并非全然相同。
垂盈是莹然的烟水眸,眼前这少女,却生着一双清澈含烟的桃花眼。
冰雪为肌,墨玉为瞳,只眉宇间少了那份母仪天下的雍容威仪,多出几分不染尘俗的灵澈与静气。
年岁也轻上许多,约莫双十之龄。
可那脸廓的弧度,那鼻梁的走势,那微微抿起时透着些许柔韧与温存的唇…
尤其是周身那份恬静宁和的气韵,几乎与他深心处镌刻的那个影子叠合了八九分。
风卷雪沫掠过,枝头梅花簌簌落了几瓣,与她鬓边那朵红梅遥相呼应,一同点染在紫貂与鸦黑的发间。
少女见眼前是一位身着云白色大氅,气度沉凝却目含震愕与悲怆的中年男子,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警惕,旋即复归于平静。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声线清柔。
与垂盈的温婉不同,带着少女独有的脆嫩。
“惊扰先生了。小女并非先生所唤之人,先生可是错认了?”
皇帝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迅疾收敛外泄的心绪,眼底的惊涛被强行抑为深潭,只那目光仍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流连于少女面上。
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压下心头悸动,他将声音放缓,渗入一丝刻意营造的温煦。
“是在下唐突,惊扰姑娘了。”
他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她身后寂寂的梅林。
“实在是…姑娘的背影与一位故人肖似至极,风雪迷眼,一时恍惚,望姑娘海涵。”
言及此处,语气自然而然地浸入追忆与感伤,目光似透过她,望向了渺远的往昔。
“那位故人…亦极爱梅花,尤嗜这龙游之品。每值雪落梅绽,总爱在此间流连。”
少女循他目光望向那株姿影奇绝的梅树,眼中流露出纯粹的赏鉴之色,轻声道:
“龙游梅,虬干曲枝,暗香清远,凌寒独放,确非凡品。先生的这位故人,品味极佳。”
皇帝闻言,心弦又是一颤。
这品评的角度,这番对梅的知解,亦像极了垂盈。
他不由对眼前少女生了极大的好奇。
“是啊,她总是…独具慧眼。”
皇帝语气温和,顺势问道:“风雪甚骤,姑娘何以独在此处赏梅?观姑娘装束,不似宫苑中人。”
少女神色澹然,并无寻常女子面对陌生男子时应有的羞怯或局促,只平静答道:
“小女子姓阮,名梅衣。孑然一身,并无亲眷,寓居皇陵山脚的村中。平日受托,协理照看这几株陛下珍视的龙游梅。”
“今日雪盛,恐积雪损折花枝,特来探看。守陵的军爷皆是旧识,知我心意,便允了。”
少女语意清晰,举止落落大方,并无村野女子面见贵人的瑟缩之态。
阮梅衣…
皇帝于心中默念此名,目光却难以从她面容上移开。
愈是端详,愈是心惊。
世间岂有如此相类之人?
但闻她孑然一身,观她年纪虽轻却沉静通透,心底莫名生出一缕怜惜。
“原是阮姑娘。”皇帝从善如流,并未暴露身份,“只是此地非比寻常园囿,姑娘还须谨慎为宜。”
“不过,今日既是有缘相逢,若不嫌冒昧,可否同行一程?此园中几处赏梅的妙境,寻常人未必知晓。”
阮梅衣抬眼望他,似在忖度。
眼前男子衣着虽简,然料作皆精,气度威严内蕴,眼神深邃却无邪意,提及“故人”时那份深切的哀思亦非虚饰。
她略一沉吟,竟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先生指引了。”
二人并肩行于梅园小径,积雪在足下吱呀作响,暗香幽浮。
皇帝刻意放缓步伐,与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口中如数家珍,道着各色梅品的来历轶事,兼及一些与“故人”赏梅时的琐忆趣闻。
言谈含蓄而克制,然那份深藏的眷念却无孔不入。
阮梅衣静默聆听,偶会问及梅花养护或诗词典故的关节,竟皆颇有见地,显出不俗的学识根柢。
行至园中一处暖阁外,皇帝驻足。
阁内设有石桌石凳,显是平日休憩之所。
桌上竟还摊着一副未及收起的玉石棋盘,棋子温润生光,绝非俗物。
皇帝心念微动,状似随意道:
“行了许久,姑娘可愿稍憩?若不嫌弃,手谈一局如何?风雪伴梅,围枰对弈,亦是清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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