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陶七海背着小书箱去学堂之后，在陶老爹带着二夏、四冬、五月六禾小妮下地种冬小麦之后，在陶牛陶驹陶虎他们都开始了制纸之后，太阳都爬了老高了，三秋、大春就和邓师傅坐在村里的大榕树下，摆开桌椅，摊开本子，絮絮叨叨地跟常年在榕树下闲聊的老人们讲道：
“咱们海记造纸坊打算扩建呢！”
“对呀，这几天就开始！”
“这不是趁着秋闲冬闲嘛，反正大伙儿也什么事儿做。”
“扩建还给工钱呢，虽然没有宋老爷家给的多，但一天也有十八文呢。”
“而且，咱们也招女的，做个饭啥的，每天也有十文！”
一顿絮叨下来，老人们眼睛顿时都睁开了，目光微闪，一个个迈着蹒跚的步伐偷偷散开，三秋嘴角就向上弯了弯，知道这些人，果然如海弟说的那样，准是回去报信了。
要按平时的做法，谁家建个房，或是，造个草棚鸡窝啥的，私下里找跟自己关系相好的人即可，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太高调了，这不是更招人闲言碎语吗？
可海弟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为什么要这个效果，陶七海没说。
三秋没多问，大春也觉得照着做就是了。
没多一会儿，就有村民从家里急匆匆地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披上外衣，一脸不可置信地互相看看对方，直到看到大春和三秋，问了两三回才相信，造纸坊是真的要扩建，而且还真的给钱。
来的人都是宋老爷挑剩下的。没办法，每到深秋入冬的时候，宋老爷家的管家就会在村里招人做短工，每日能给个二十文，包午食。宋老爷在这地方已经三四年了，打短工的人几乎都固定了下来，毕竟谁偷懒，谁不惜力，一年看不出来，三四年了，总能看出来的。
当然，也不是说没被宋老爷挑中的人，就是懒汉，而是相对那些特别勤奋的人而言，就略微有些懒。
所以没被宋老爷选中，他们还是有些失落的，毕竟这可是过年前唯一能有进项的活儿了。
这时听说造纸坊要招工，大伙儿都瞪大了眼睛，是不是真的？
村里盖房造屋，很多时候是不给钱的，除非像陶七海家那样，建得特别好，那就得费很多工夫，因此就不能搭把手而已，就得给工钱。
而造纸坊嘛，村民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拿简单的几个棚子，也值得给钱？
所以他们很是怀疑。
但大春发话了，三日后就开工，而且只招三十个男的，五六个女的，只要肯干，不惜力气，绝对不扣工钱，大家就看着报名吧。
这还等啥？
于是，村民一窝蜂地挤在一起，你推我搡的，谁也不让谁。坐在学堂里跟着林先生读书的陶七海，远远就看到热闹的人群，心里一片得意。他想着，有了这次的轰动效果，村民就更加想要——
想要什么？
他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想要“跟着海记走”。
林先生正在讲《论语》，讲到“民无信不立”，抬眼瞥见陶七海走神，便点了他的名：“七海，方才为师所言，你且复述一遍。”
陶七海连忙起身，略一思索，朗声道：“先生说，为政者，必先立信于民。民信之，则事可成；民不信，则令不行。”
林先生点点头，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你倒记得清楚。只是你心不在此，在想什么？”
陶七海心里一跳，暗道一声“厉害”，却也不慌，躬身道：“学生在想，先生所言‘信’，不止为政者需要，做买卖、办作坊，也一样需要。”
林先生微微挑眉：“哦？你倒说说，如何个‘信’法？”
陶七海道：“比方说，我家要扩建造纸坊，招工给工钱，就得明明白白说清楚，一日十八文就是十八文，绝不拖欠，也不克扣。村民起初不信，是因为从前村里帮工，多是‘搭把手’，不给钱或给得少。如今我们把话说在明面上，又当着众人的面许下承诺，他们亲眼看见了，心里就有了底。这便是立信。”
林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这小子，倒会举一反三。只是——”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信’字易写，‘立信’却难？”
陶七海道：“学生知道。所以才要先把声势造出去，让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人多眼杂，若有半分不守信，立刻就会传遍全村，以后便再难招人。正因为如此，我家才更不能失信。而且，造纸坊扩建，就需要很多的原料，麻、豆秆、稻草、桑皮等等这些都要，同窗们家里要是有多余的，也可卖给造纸坊，绝对不低于市面上的价。”
林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见识。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失信于人。”
“学生谨记。”陶七海躬身应道，心里却在想：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只是让村民来干活，而是要让他们知道——
海记造纸坊，是真的要做大了。
而且，是要带着全村一起，慢慢过上好日子。
同窗里有许多是其他几个村子的，他们不知道陶七海心里想的，却是知道要是造纸坊能收他们麻、豆秆、稻草，不仅挣了钱，而且还不必跑到县城去了被人压价了？
于是，下了课几个外村的同窗立刻围了过来，问这问那儿，都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直到陶七海拿出糖来保证，他们才信以为真，打算下学回家就告诉父母，他们家里别的不多，稻草和麻是最多的。稻草是因为种了稻子，谷子的产量嘛，不好说，但稻草的产量却很多，家里也没有牛，很多时候都是一把火烧了，让它们变成草木灰，肥田。
而麻，是因为每年都得交调（租庸调的调），所以，家家户户都在那些下等地里种一些，这玩意儿，很容易长，头一年种下去，养好根后，管理得好，能割五六年呢。
陶七海就怂恿他们，“你们回去可以跟你们爹娘说，我们造纸坊需要很多的，你们大可多种点，来年就能收割很多呢。”
就算用不了那么多，麻也能用来做麻布、麻绳、麻袋、麻鞋不是？
总之，不会“用不了那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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