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得车厢木板咔嗒作响。王皓坐在靠前的位置,手还搭在皮箱上,指节微微泛白,像上一程就没松过劲儿。阳光从车帘缝里斜切进来,照在他袖口那道毛边儿上,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风一吹,线头晃一下。
他没动,眼睛盯着箱子盖,像是在等什么。
史策坐在对面,墨镜摘了搁腿上,手指轻轻摩挲镜框。她今天没拿罗盘,也没摆算盘,就那么坐着,下巴微收,眼神清亮。她知道王皓有事要干——这人平时蔫头耷脑像个教书匠,可一旦真碰上事儿,动作比谁都利索。
果然,王皓低头,掀开皮箱暗格,从夹层里抽出个黑布包着的东西。不大,四四方方,角对角裹得严实。他解开布扣,露出一台巴掌大的小机器,铜壳子,带根天线,底下连着耳机。他又摸出本薄册子,封面写着《电码速查》,页边卷了毛,显然是翻烂了的。
“你这玩意儿……”史策轻声说,“还真一直带着?”
“嗯。”王皓应了一声,把耳机塞进耳朵,另一头插进机器。他拧了拧旋钮,指针跳了两下,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他眯眼听着,手指在册子上划拉,时不时停下,写几个字在烟盒背面。
史策没再问。她知道这活儿不能打扰。王皓这套东西,是他早年在燕大搞地下联络时攒下的老底子,当时说是“学术交流用的无线电实验设备”,其实是给北平学联传消息的。后来被校方盯上,差点开除,最后托人走了后门才保住饭碗。再后来,他就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藏了起来,连蒋龙翻他箱子都没找着。
车厢里静下来。外头马蹄声哒哒,李木子赶着车,鞭子没响,走得很稳。他知道里头在听电报,不敢乱晃。
王皓忽然停笔,眉头一拧。
沙沙声还在响,但他不动了,盯着烟盒上的几个字:前路三岔口至老鹰嘴段有异动,疑为敌哨。
他把纸条往地上一拍,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我们被盯上了,前方有人埋伏。”
史策立刻抬头,眼神变了。她没慌,也没问是谁,只说:“哪来的消息?”
“接头点发的。”王皓收起耳机,合上机器,重新包好塞进箱子,“是我在荆州留的老线人,姓赵,在邮局当差。他认得咱们的暗号,看到军用摩托往三岔口调,顺手拍了个密电过来。”
“摩托?”史策冷笑一声,“现在连兵痞都骑摩托了,真是世道变了。”
“不是普通兵。”王皓摇头,“三岔口那地方荒得连兔子都不拉屎,正常巡逻不会去。而且老赵特意强调‘穿灰呢子制服’,不是咱们见过的那些破军装。”
“马旭东的人?”她问。
“不好说。”王皓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是夜探纪山楚墓时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豺狼。但现在不是猜的时候,得先躲。”
他抬眼扫了一圈车厢。张驰靠在车尾,枪杆拄地;合文俊抱着红缨枪,眼望前方;雷淞然打呼噜,嘴角流口水;李治良低头看手,坐得笔直。他们都在,可这一瞬,压力全压在他肩上。
他咬牙,开口:“原计划走凤栖谷,但现在不能去了。得绕南岭小道。”
“多远?”史策问。
“多耗半日。”他说完,顿了顿,“问题是,我不确定那边能不能通车。地图上标的是骡马道,雨季常塌方。要是车队陷进去,连退都退不了。”
“那就别带车队。”史策干脆地说。
王皓看他一眼。
她已经站起来了,顺手把墨镜塞进口袋,脱下中山装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衫。“我去看看。”
“你?”王皓皱眉。
“我。”她点头,指着远处山脚下冒炊烟的地方,“那儿有个村子,我扮成逃荒的村妇混进去,打听路况,顺便看看有没有兵痞盘踞。你们在这儿等信儿。”
“太险。”王皓摇头,“万一被人识破……”
“我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她打断他,语气轻松,却透着股硬气,“去年我在蚌埠,穿着补丁裤衩混进军营食堂,偷看了三天布防图。你忘了?”
王皓没说话。他记得。那次她回来时脸上抹着锅底灰,左耳少了颗珠花,说是被勤务兵扯掉的。但她把图带出来了,还顺手烧了他们的粮仓。
他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天黑前必须回来。”
“放心。”她挎起角落里的竹篮,里面放着两个冷馍和半截萝卜,都是路上捡的,“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当我吃上席了,不用等我。”
说完,她撩开车帘,跳下车。
王皓没动,手还按在皮箱上。他看着她背影——一个瘦削的女人,披着旧布衣,挎着篮子,低着头往村口走。风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阳光照在上面,显出点枯黄。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这活儿本不该她去。他是领头的,该他上。可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太熟,戴眼镜、穿长衫,走到哪儿都像个先生,装不了农民。而史策不一样,她能演村姑、算命婆、寡妇、奶妈,甚至妓院账房。她在上海女校念过书,会打英文算盘,也能蹲在灶台前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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