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土路,颠得车厢板壁咯吱作响。雷淞然靠在角落打盹,头一点一点,嘴里还残留着驴肉的油腥味。李治良坐在原位,手摊开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刚晒完太阳的石板,温温的。包袱搁在腿边,没再抱紧,也没解开。
阳光从车帘缝隙钻进来,斜斜地落在他脚背上,暖一块,暗一块。他低头看了眼那灰布包袱,手指动了动,慢慢伸过去,摸到边角,停住。又等了几秒,才把它轻轻拉到身前,解开带子。
里面是些干粮、破布、几块盐疙瘩,最底下压着个硬物。他屏住气,指尖顺着边缘抠进去,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四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折痕挺括,像是反复打开又收好。
他低着头,用拇指把一边压平,再压另一边,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什么。车轮一震,图角翘起来,他赶紧按住。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王皓。
王皓正低头整理袖口,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一根线头吊在外面。他捻了捻,想塞回去,没成功,索性扯断。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李治良捧着张图,神情凝重。
“王哥。”李治良声音压着,有点发干,“你来看看。”
王皓挪了挪身子,坐近点。皮箱搁在腿边,他顺手扶了一把,没打开。只探头看那图。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呼吸都轻了。车厢里一时只剩车轮声,哒哒,哒哒,像在数心跳。
王皓伸指,沿着图上一条红线走。线弯弯曲曲,穿过山脊、沟壑,最后扎进一道峡谷。他指腹蹭过一处断裂的墨迹,皱眉:“这地方……像是昨儿翻的老鹰嘴?”
李治良立刻点头:“就是那儿!我记得到底有没有棵歪脖子柏树?树根盘着块青石,像个龟背。”
“有。”王皓嗓音沉下来,“我还看见树缝里卡着半截烟屁股,黄壳的,哈德门。”
他说完顿了顿,指尖继续往前推,停在一个红圈金纹的标记上。旁边两个小字:凤栖谷。
“这儿。”他低声说,“就是这儿了。”
李治良盯着那点,眼睛眨都不眨。手指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抖了一下,终于落下,按住那个红圈。力道不大,但稳。
“所有记号都对上了?”他问。
“对上了。”王皓没看他,目光还在图上扫,“山脊走向、河床干涸段、三岔岩的位置……连我们昨晚躲过的塌方坑,都在这儿标着,一模一样。”
李治良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点声响,像被砂纸擦过。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整个盖上去,仿佛要把那点位置捂热,别让它飞了。
车轮又是一震,图角掀起来,王皓伸手压住。两人没动,也没抬头。
过了会儿,李治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真要走这条路?”
“嗯?”
“进了谷,就没回头路了。”他说着,手指还在那红圈上,没松。
王皓终于转头看他一眼。李治良没躲,可眼神飘了下,落在自己手上。那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
“不走这条路,”王皓说,“咱们手里这点东西,早晚被人抢去。不如赌一把。”
李治良闭眼。眼皮颤了下,像风吹纸片。再睁开时,盯着那图,咬了下后槽牙。
“那你收着。”他把图慢慢抽出来,折好,四角对齐,递过去,“咱们……照图走。”
王皓接过,没立刻放怀里。低头打开皮箱,夹层有块旧绒布,他把图裹进去,塞进最底下,合上箱盖,锁扣“咔”一声。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动。
外头马蹄声清脆,李木子坐在驭手位上,斗笠压着眉,鞭子垂着,没甩。雾早散了,天光敞亮,照得前路清楚。可谁都知道,看得见的路,不一定走得通。
王皓望着车帘,眼神慢慢聚起来,像夜里点灯,先是一团影,后来亮成一线。他右手搭在皮箱上,指节微微泛白。
李治良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刚才按图时使了劲,现在掌心有点麻。他摊开,又合上,再摊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进包袱,摸出块干粮——硬馍,边角磕掉一块,灰扑扑的。
他掰成两半,一半留手里,另一半递过去。
王皓低头看了眼,没说话,接过来,咬了一口。牙硌得慌,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李治良也吃。一口,两口。没笑,也没叹气。吃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要紧事。
车厢静得很。蒋龙他们在后面,没人出声。张驰靠在车尾,枪杆拄地。合文俊抱着红缨枪,眼望前方。史策摘了墨镜,拿袖子擦了又擦,再戴上时,眼角纹深了些。雷淞然睡得打呼,嘴角流了点口水。
没人说话。
可气氛变了。
不是先前那种笑过之后的松快,也不是逃命时的绷紧。是一种新的东西,压在胸口,沉,但稳。像冬天扛着柴火走在雪地里,知道家还远,但脚印已经踩下了。
王皓吃完最后一口,把渣子拍掉。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搭回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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