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策右脚刚迈出,鞋底碾过一截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没停,也没回头,只把药箱往腋下夹得更紧了些。身后那片荒地静得反常,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顺着城墙根往南走,拐过铁匠铺时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哭声,一声比一声急,听着不像摔了,倒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往前。这种时候多管闲事,等于拿脑袋撞墙。沧州这地方,大人打孩子不稀奇,稀奇的是打得那么巧,正好在她路过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哭声断了,紧接着是铁锤砸铁砧的“当当”两下,节奏不对——不是打铁的路子,倒像是敲暗号。
她没再听下去,转了个弯,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口水井,井沿上搭着半湿的抹布,旁边摆着个竹篮,里头几朵白花蔫头耷脑地躺着。她扫了一眼就走,可眼角余光还是记住了:那花是山茶,城里这时候没人卖这个。
走了二十步,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影子缩在脚边,短得像被刀切过。她摸了摸袖袋,眼镜还在,手帕也还在。她松了口气,又往前走。
安顺居后巷的墙根下,有个穿粗布衫的女人蹲着,手里捏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她看见史策过来,立刻把草棍一扔,低头假装系鞋带。史策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股脂粉味——不是便宜香膏的味道,是租界洋货,三块钱一瓶的那种。
她没说话,也没放慢脚步,只是右手悄悄伸进药箱,摸到了那块青砖。她现在不想掏出来,但得知道它在那儿。
走出小巷口,她拐上了主街。镖局前街比往常安静,挑水的、卖烧饼的都不见了,只剩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拄着根枣木棍,眼睛闭着,可鼻翼随着脚步微微颤动。史策认得这人,前两天还见他在茶摊喝大碗茶,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今儿倒像个哑巴。
她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站定,掏出铜板,敲了敲门板:“买火柴。”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重了些。门缝底下慢慢滑出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钟,指针指着三。她把纸条塞进袖袋,转身就走。
走到十字街口,她停下,假装系鞋带,实则借着低头的工夫扫了一圈四周。左边巷口站着个卖花女,竹篮搁在脚边;右边屋檐下蹲着个挑水夫,扁担横在地上,水桶空着。两人谁也不吆喝,谁也不动,像两尊泥塑。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经过卖花女时,那女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史策看清了她的眼睛——太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熬了夜,又像是打了鸡血。
她没反应,径直走过去。
再往前五十步就是安顺居的后门。她伸手去推,门轴“吱呀”一声响,和往常一样难听。她跨进去,反手把门顶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院子里没人,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说的啥,但语气轻松,像是在商量晚饭吃啥。
她摘下圆框眼镜,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刚才听到的线索:西胡同死而复生的女人、穿洋装的男女、撬墙根、砸锁铺、问地契……最后一条是“钟,三”。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暗袋,紧贴胸口。
然后她拎着药箱,朝堂屋走去。
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城南方向的一栋破楼二楼,窗户后头有人动了一下。
津乃井宁次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轻轻呼了口气。镜片上沾了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安顺居后巷那个卖花女。她一直没动,竹篮摆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画报上的模特。
“行了。”他低声说,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盯得不错。”
那人接过望远镜,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他叫赵三,是本地帮会“青蚨会”的头目之一。他没看远处,而是盯着津乃井宁次:“十块银元,两支枪,换二十个精壮的?你这买卖做得倒是精。”
“不够?”津乃井宁次摘下眼镜,用布慢条斯理地擦,“我可以加五块,但人得今晚到位。我要的不是混子,是能动手的。”
赵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能动手的,命也金贵。你伤了单家镖局的人,马师长那边还没发话,我们先出头,算哪门子?”
“马师长?”津乃井宁次冷笑,“他忙着和杨师长斗地盘,哪管得了这点小事?再说,你们青蚨会也不是头一回接外活了。上个月替洋行运烟土,不也干得挺欢?”
赵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少拿这个压我。咱们谈的是生意,不是揭短。”
“那就谈生意。”津乃井宁次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窗台上,“五块现洋,先付定金。人到位,枪给你。要是晚了,或者人不行……”他顿了顿,戴上眼镜,“我不找你要钱,我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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