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那嗓子“开门啦——送吃的——!”的余音还在石门间撞着,嗡嗡地回荡,像只没头苍蝇在墙角乱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火折子一晃一晃,差点灭了。李治良蹲在门边,手帕还攥在手里,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是听风,也不是听回声,是听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
他刚才擦那纹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不是“不像村里画的”那种不像,而是——太像了,又不像对的地方。云雷纹这玩意儿,山沟里的瓦罐、祠堂的梁上、连二愣子家娶媳妇的红柜子都画过,可那些都是粗笔大墨,图个热闹。眼前这纹,细得跟绣花针走线似的,一道压一道,拐弯处还有钩子,像是拿刀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规矩。更怪的是,每隔七道,就断一下,留个小口,不连着。他拿指甲比划过,七道一组,清清楚楚,不多不少。
“这纹路好生奇怪。”他低声嘟囔,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把湿手帕重新按上去,顺着那组纹路一点点往上蹭。泥灰被擦开,底下石头的颜色浅了一圈,纹路也更清晰了。他发现这些“七道一缺”不是乱排的,而是从右往左、从下往上,一层叠一层,像是在记数,又像是在排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卖陶罐,有个穿长衫的先生喝了酒,指着罐子说:“老弟,你这罐子上的雷纹,其实是古时候的‘电’字变的,老祖宗画天上的事儿,一笔一划都有讲究。”当时他不信,觉得喝多了胡咧咧。可现在看着这门上的纹,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这真不是随便刻的,是字,是话,是人想留下点啥。
他试着用手在空中描,顺着那纹路走。七道,断;再七道,断;第三组时,中间多了一个小点,像是顿了一下。他眉头越皱越紧,这节奏不对,民间哪有这么整整齐齐记事的?要真是字,那得是多讲究的人才干得出来。
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石门顶。太高了,火光照不到头,黑乎乎一片,像是被天咬了一口。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拦住雷淞然喊那一嗓子。那声音太响,太活,反倒衬得这地方更死、更沉。现在安静下来,连自己擦石头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像是在打扰谁睡觉。
他缩了缩脖子,把火折子往门边凑了凑。光晕扫过纹路,突然,他发现那“七道一缺”的断口处,凹槽的走向有点斜,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微微往左偏,像是写字时笔锋一甩留下的尾巴。他心头一跳,赶紧用手指去摸。没错,是斜的,而且每组都是同一个方向。这不可能是无意为之,更不可能是工匠偷懒。这是故意的,是标记,是暗号。
“这……”他张了张嘴,想喊雷淞然,可那小子刚喊完一句就躺地上喘气去了,八成听着呢也不愿动。他只好自己琢磨。七道一组,左偏收尾,像是某种顺序,又像是在指方向。他顺着那斜口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指向门左侧靠下的位置。那里也有纹,但被泥糊得严实,看不出花样。
他正要挪过去擦,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雷淞然那种拖泥带水的蹭地声,也不是蒋龙翻跟头落地的那种轻巧,是皮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稳,慢,一步一步,像是算准了距离才落脚。
李治良回头,看见王皓走了过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沾了灰,右手还缠着布条,是之前和宫本太郎交手时划的。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石门,等走到近前,也没说话,先蹲下身,把手伸向那片云雷纹。
李治良让了让,把火折子往边上挪了挪。
王皓的手指贴上纹路,从第一道开始,慢慢往下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指尖在每一处凹槽里停留片刻,感受深浅、宽窄、转折的角度。划到第七道时,他停了一下,指腹在断口处来回摩挲,眉头一点点锁紧。
“阴刻。”他低声说,“战国晚期楚地的手法,刀口深而窄,底部呈V形,是用青铜錾子一点一点凿的。”
李治良点点头:“我瞧着也不像后来补的。”
“不是补的。”王皓摇头,“是原刻。这种技法在荆州熊家冢出土的漆器上有过,但规模没这么大。”他说着,手指继续往上,划过第二组七道纹,“但这里有问题。”
“哪儿?”李治良凑近。
“记数方式。”王皓的声音低了下去,“楚人记数,偏好五进制循环,尤其是与祭祀、历法相关的符号。我在《包山楚简》里见过类似的排列,都是五道一组,配以星象标记。可这门上的纹,是七道一缺,完全不符合楚地惯例。”
李治良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这纹路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王皓点头,“而且这个缺口的方向——”他用指尖沿着断口的斜面滑动,“往左偏十五度左右,是刻意为之的引导标记。楚人若做标记,多用对称或垂直切割,极少出现单侧倾斜。这更像是……后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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