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王皓把那包哈德门香烟塞进内袋,领口往上拉了拉。他站在巷口,没回头,只抬手冲后头摆了两下。雷淞然蹲在墙根下啃冷烧饼,嘴里嘟囔:“这算哪门子事,进去喝口热汤都不行。”
李治良没说话,双手抱着包袱,里面是拆开的青铜神树底座。他指节发白,肩膀微微抖,但没松手。
“你俩就在这儿守着。”王皓低声说,“听见动静别乱跑,哨音两短一长就往东拐,别回头。”
雷淞然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那你呢?”
“我进去看看屏风。”
“屏风能有啥名堂?”
“能卖钱的就有名堂。”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快,像街边闲逛的教书先生。史策已经在会馆门口等着,墨镜戴得端正,手里捏着本记事簿。
“来了?”她问。
“嗯。”
“我报的是《申报》记者,你也得有个身份。”
“就说我是你表哥,来借钱的。”
史策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咳嗽两声压住。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厅里灯火通明,青帮头目坐在主位,正拍桌子叫人上酒。他穿件暗金长衫,袖口滚着黑边,左手戴着个翡翠扳指,反光时绿得发邪。
“今儿不谈生意!”他嗓门大,“就图个热闹!兄弟们,把好东西抬上来!”
两名壮汉应声而出,扛着个高大物件,用红布盖着。咚一声放在大厅中央。
“揭!”
红布掀开,满堂吸气。
是一架九折翡翠屏风,通体碧绿,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九只凤鸟盘绕飞舞,翅膀展开连成云纹,尾羽卷曲处藏着细小铭文。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玉质透亮,能看到内部絮状纹理均匀分布。
王皓眯眼看了三秒,心里咯噔一下。
这纹路不对劲。
不是普通民间雕刻的吉祥花样,而是楚地特有的“引魂升天图”。他在燕大图书馆翻过残卷,记得《楚先逸志》里提过一句:“九凤衔火,导魂登极”。眼前这屏风上的凤鸟喙部都含着一点朱砂,像是点了火种。
他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凑近。
“好玉啊!”他叹道,“这得值不少银元吧?”
头目瞥他一眼:“银元?这玩意儿不卖。”
“祖上传的?”
“前清买的。”头目冷笑,“庚申年,荆州码头,花三千两白银从一个逃荒的手里换的。那时候我还小,老头临死前说,这东西护命。”
王皓手指一紧。
庚申年,荆州。
和神树底座上的刻字时间、地点完全对得上。
他低头喝酒,借着杯沿遮掩,迅速扫了一圈屏风背面。底部边缘有一道浅痕,像是被利器刮过,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石料。
假的。
外层是真翡翠,内里却是拼接的。
有人想藏东西。
他放下杯子,朝史策递了个眼神。
史策立刻会意,翻开记事簿:“请问您方便接受一个简短采访吗?我是《申报》文化版的记者,正在做‘民间文物收藏’专题。”
头目愣了下:“记者?”
“对。”史策亮出证件,“如果您愿意分享这件屏风的来历,我们可以为您署名。”
“署名?”头目笑了,“我姓陈,陈三爷。这屏风是我家传宝贝,别的就不便说了。”
“理解。”史策笔不停,“不过听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楚式青铜器,您作为资深藏家,怎么看?”
陈三爷眼神变了:“谁跟你说这个?”
“业内都在传。”史策语气平稳,“有人说,有人出高价收一件带铭文的觚,三天内交易。”
厅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陈三爷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消息挺灵通。”
“职业习惯。”
“那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劝你别写。写了,稿子发不出去。”
史策笔尖一顿:“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在找东西。”
王皓在一旁听着,慢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燃的瞬间,他借着光,在烟盒背面快速画下屏风一角的纹样。九凤排列方式,和地图残片上的符号有三处重合。
不是巧合。
这批文物,是从同一个墓里流出来的。
他吐出口烟,看向厅角。两名壮汉守着一间厢房,门上了双锁。刚才抬屏风时,他们手上沾着点泥灰,指甲缝里还有黑色土屑。
新挖的。
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轻轻咳了两声,这是约定的信号。
史策马上接话:“除了屏风,您还收藏其他老物件吗?”
“有。”陈三爷得意起来,“前两天刚收了一批南边来的货,还没拆箱。你要真感兴趣,明天可以再来。”
“那太好了。”史策合上本子,“我一定准时到。”
“不过……”陈三爷忽然眯眼,“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空气一紧。
王皓立刻笑道:“朋友介绍的,说陈老板最爱收藏古董,我们就冒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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