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原翊卫营驻地。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在空旷的校场上,地面的草叶带着霜后的枯黄,被风卷着掠过整齐的队列脚边。这里没有了往日近千人操练的喧嚣,只剩下两百余名官兵肃立如松,队列严整却难掩眉宇间的复杂 —— 有历经叛乱血战后的疲惫,有对同袍倒戈的愤怒与痛心,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茫然与忐忑。
校场入口处,朱由检轻装简从,只带着十余名御前侍卫策马而入。他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戎装,腰间佩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帝王的繁琐仪仗,反倒透着一股军人的飒爽利落。
点将台上,年轻皇帝缓步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百三十七张面孔。这些人,是翊卫营经历宫变清洗后剩下的核心骨干,是在半数同袍背叛时仍坚守忠义的勇士,也是他此刻必须妥善处置、重新塑型的忠诚火种。
“翊卫营的将士们,” 朱由检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身。”
“谢陛下!” 两百余人的应答声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从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仿佛要将每个人的模样、每份眼神都刻进心里。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沉痛:
“十日前,宫中生变,逆贼作乱。翊卫营,本是朕亲手组建、用以护卫宫禁的亲信之师,却在那场血战中,上演了最令人痛心的一幕 —— 超过五百人,占全营半数之众,或受逆党蛊惑,或贪图私利,竟拔出刀对准了朕,对准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的锐利,穿透了校场的寂静:“那一夜,宫墙之下,昔日同帐宿营、同场操练的兄弟,刀兵相向,鲜血染红了御道,也玷污了‘翊卫’二字的含义!而你们,这两百三十七人,在刘文炳将军的率领下,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守住了军人的底线,用刀剑与热血扞卫了宫城,也扞卫了你们身为大明军人的最后尊严!”
台下,不少士兵眼眶瞬间泛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一夜的惨烈搏杀、同袍相残的刺痛、以寡敌众的绝望,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有人忍不住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痕。
“朕今日来,首先要谢你们。” 朱由检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语气中满是真诚,“谢你们在朕最危难、最孤立无援时,选择了忠诚;谢你们没有让‘翊卫’这个名号彻底蒙羞。刘文炳!”
“末将在!” 队列前方的刘文炳跨步出列,甲叶碰撞发出铿锵声响,他身姿挺拔,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浅伤,眼神却无比坚定。
“你临危不乱,忠勇果决,率残部力战平叛,守住了宫城要害,厥功至伟。”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赞许,“朕擢升你为京营参将,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所有参与平叛的将士,一律官升一级,军饷翻倍;伤亡者三倍抚恤,家属由官府妥善安置,朕,绝不亏待任何一位忠勇之士!”
“陛下隆恩!” 刘文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身后两百余名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许多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 那是被理解的委屈,是被认可的激动,更是对帝王知遇之恩的感念。
待众人情绪稍平,朱由检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却转为深沉,带着一种复盘既往的锐利:“然而,功过须明,教训更须深省。翊卫营建制之初,朕从勋贵子弟、京中健儿中简拔六百人,本意是制衡阉党、护卫宫禁,以为能打造一支绝对忠诚的亲信之师。后来虽略有增补,规模亦不过近千人。”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道:“可就是这近千人的‘亲信之师’,竟有超过半数人背叛!何等触目惊心!这绝非偶然,而是翊卫营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组建仓促,人员来源混杂,勋贵借机塞人,各方势力暗中掺杂,鱼龙混杂!”
“许多人来当这个兵,不是为了忠君卫国,不是为了守护大明江山,而是为了给家族充当耳目,为了个人前程镀金捞资历,甚至是为了依附某方势力谋取私利!” 朱由检的话语如同利刃,字字诛心,“这样的队伍,缺乏统一的信念,没有严明的纪律,如何能成为朕可信赖的屏障?一遇风浪,自然分崩离析,倒戈相向!”
台下众人无不凛然,一些出身勋贵之家的军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 皇帝的话,戳中了翊卫营最核心的弊病。
“所以,朕深思熟虑,决意 ——”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解散翊卫营建制!”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台下还是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眼神慌乱,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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