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五月初八,寅时三刻,厦门港。
海雾如乳,漫过虎头山的礁石,缠裹着鼓浪屿的轮廓,将整片海湾浸在一片朦胧的清寒里。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却已有零星光影在雾霭中流动,隐约照见海面之上,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壮阔气象。
自虎头山脚绵延至鼓浪屿外海,樯橹如林,帆影蔽空,一眼望不到边际。大者如巍峨城郭,是福建水师的福船与广船,三层甲板巍峨耸立,艏艉楼直插雾中,侧舷密布的炮窗如蜂巢般排列,黑黝黝的炮口隐没在阴影里,透着森然杀气;中者身形修长,是登莱水师新造的炮舰,船身涂着深黑桐油,船首那门二十四斤红夷巨炮罩着厚重油布,轮廓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小者如离弦之箭,是广东水师的鸟船与蜈蚣快艇,桅杆上悬着三角硬帆,在微凉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灵动矫捷。更远处,运输粮秣的漕船、储备淡水的水船、搭载药材的医船,密密麻麻舳舻相接,将海面填得几无隙地。粗估之下,战船只逾二百艘,各色辅助船只总计近五百,桅杆林立如移动的森林,沉沉压在海面之上,连涛声都似矮了三分。
这便是朝廷整合郑氏旧部、各省水师精锐,耗费半年心力铸就的王师劲旅,今日,即将扬帆东向,直捣倭巢。
岸边校场,三万水师士卒、一万五千陆师官兵,依旗号分列成数十个严整方阵。服色已按朝廷新制统一规整:水师着深蓝战袄,肩绣白浪纹,腰束铜扣革带;陆师着赤红鸳鸯战袄,胸缀虎头补子;关宁铁骑则身披玄色重甲,黑袍覆体,腰间佩刀寒光闪烁。虽甲胄细节仍有新旧之别,但放眼望去,旌旗鲜明,甲胄映着微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再无往日各立山头、衣甲杂驳的散乱之感。
点将台高三丈,以坚硬楠木搭建,四周围着雕花护栏,台面上遍插赤红色令旗,中央一杆 “征东靖海大将军” 帅纛高耸入云,旗面以金线绣就的蟠龙栩栩如生,在晨风中翻卷欲飞。台侧分列 “大明”“郑”“征东靖海” 等各色将旗,猎猎作响,声震四野。
卯时正,三声号炮轰然炸响,穿透雾霭,回荡在海湾之间。
全场瞬间肃然,连海风都似停了流动。郑芝龙身披朝廷特赐的山文鎏金甲,甲片流光溢彩,外罩猩红织金斗篷,斗篷边缘绣着海浪纹,随风轻扬。他未曾戴盔,长发以赤金冠束于头顶,额间一道陈年旧疤在晨光下若隐若现,那是早年闯荡海上留下的印记。他按剑自台后缓步而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登台时,目光如鹰隼掠海,缓缓扫过台下浩瀚军阵,又投向海面巍巍舰群 —— 这片海,这些船,他曾如指臂使,如今,它们是大明的王师,而他,是奉旨讨逆的征东靖海大将军。
两名亲兵稳步上前,捧上一方紫檀木盘,盘中静静盛放着两物:一为明黄绫缎包裹的天子诏书,一为连鞘古剑,鲨鱼皮剑鞘上镶着鎏金装具,纹饰古朴而威严。
郑芝龙先取过诏书,双手展开,声音如洪钟大吕,穿透海风与雾霭,传遍校场与海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海疆不靖,倭寇猖狂,劫掠商旅,屠戮生民,罪不容诛。兹特授尔郑芝龙为征东靖海大将军,总督水陆诸军,专征日本。赐尚方剑一柄,三品以下官员,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望尔统率王师,运筹帷幄,克敌制胜,荡涤妖氛,扬我大明天威。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荫及子孙。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厦门港,士卒们举刀挥盾,声震云霄,连海面都泛起层层涟漪。
郑芝龙缓缓放下诏书,目光沉凝,伸手取出那柄尚方宝剑。“锃” 的一声龙吟,剑身出鞘半尺,寒光凛冽如万载寒冰,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照亮了台下无数双炽热的眼睛。他缓缓归剑入鞘,郑重地将宝剑悬于腰间,而后向前踏出三步,立于点将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千军万马。
点兵开始,他的指令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每令所指之处,应声如雷:“福建水师,前锋舰队!”
左前方一列战船上,赤旗骤然急摇,船上水师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在!”
“此番为全军开路,探察敌情,遇小股倭寇,就地肃清,不得延误行军!”
“遵令!”
“广东水师,左翼舰队!”
右翼的鸟船、蜈蚣快艇阵列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在!”
“尔等船速迅捷,责司侧翼警戒,拦截逃窜倭船,严防贼寇偷袭!”
“遵令!”
“登莱水师,炮舰纵队!”
中军数艘修长的炮舰上,炮手们昂首挺立,神情肃穆,齐声应答:“在!”
“舰上巨炮乃破敌利器,遇倭舰主力,全力轰击,务必撕开贼阵!”
“遵令!”
郑芝龙目光扫过海面,虽不再直呼昔日旧部名号,但对各舰队的位置、船舰特点、将士战力了然于胸,点名发令时,方位、序列丝毫不乱。他深知,此番统率的是朝廷整编后的王师,权威既来自天子节钺,更需倚仗严整军纪与清晰号令,容不得半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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