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鼓励检举揭发,准其立功赎罪。明告降兵:凡能揭发王朴及其党羽尚未被朝廷掌握之罪行(如私藏军械、额外克扣军饷、勾结其他逆党等),或检举军中隐藏的通敌走私线索、不法情事者,一经查实,皆按军功记录在案。若检举重大线索,可直接免除既往一切牵连,甚至酌情提拔;即便线索轻微,也可在整训考核中加分,优先遣返归建或调往条件较好的营伍!”
“其四,甄别可用之人。宣导司人员需与祖泽润部军官协同配合,在宣讲、谈话、接收检举的过程中,留心观察每一名士卒的言行举止。重点甄别三类人:一是确实清白、对朝廷忠心耿耿者;二是虽被裹挟,但心怀忠义、有悔改之意者;三是具备特殊才干(如精通马术、熟悉边地地形、擅长器械修理等)者。将此三类人登记造册,单独管理,待整训结束后,量才录用,以备后用!”
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堪称精妙。先以 “不株连” 的皇恩安抚人心,再以王朴的罪行激起怨恨,接着用 “检举立功” 分化瓦解降兵内部的潜在联系,最后甄别人才为己所用。既消除了隐患,又挖掘了资源,将一场可能引发动荡的降兵处置,变成了巩固皇权、肃清积弊的契机。
最后,朱由检草拟了一份将以皇帝名义明发大同军前的诏书概要,交由司礼监润色后即刻发出。诏书的语气既要威严震慑,又要饱含安抚,字字句句都精准拿捏着降兵的心理:
“诏曰:大同之变,罪在王朴一人,胁从罔治。朝廷深知边戍艰辛,将士多受蒙蔽,非本意叛逆。今首恶既擒,天兵已靖地方,乱象将息。凡王朴部下将士,即日起缴械归营者,概不问罪。着有司妥善安置食宿,宣朕德意,勿使将士受冻挨饿。望尔等洗心革面,休念逆咎,安待后命,静候整训遣返之期。若有冥顽不灵、执迷不悟者,或借机生事、劫掠百姓、煽动哗变者,必以王朴为例,严惩不贷,株连家族!钦此!”
写完所有批示,朱由检放下朱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御案上的朱砂墨迹已干,一道道旨意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大同兵变后的残局牢牢笼罩。他深知,平定叛乱靠的是刀剑的锋利,但消化叛乱、巩固胜利,靠的却是这精巧的政治手术刀 —— 不仅要消灭敌人,更要尽可能地将敌人曾经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资源,至少也要将其无害化。
“传旨吧。” 朱由检对王承恩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奴遵旨!” 王承恩躬身领命,捧着厚厚的批示文书,快步退出暖阁,即刻安排驿卒火速传向大同与山西。
旨意传抵大同前线时,祖泽润已按计划完成了降兵的武装收缴。当 “陛下不咎胁从” 的消息通过宣导司人员逐营宣讲开来时,数万降兵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此前他们个个忐忑不安,生怕因 “叛逆” 之名被株连,此刻听闻皇恩浩荡,不少人当场跪倒在地,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宣导司人员趁热打铁,将王朴克扣军饷、走私资敌的罪证一一摆上台面 —— 他们带来了从王朴府邸搜出的军饷账本,上面清晰记录着每月克扣的数额;带来了晋商与王朴勾结的密信,上面写着 “铁器千件换银万两” 的交易明细;甚至带来了几名被俘虏的后金士兵的供词,证实建奴确实使用过从晋商处购买的大明铁器。
“兄弟们!咱们拼死拼活守边关,王朴却把本该给咱们的军饷、本该装备咱们的兵器,卖给敌人换钱!” 一名宣导司官员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洪亮,“他为了自己当大官,把咱们往火坑里推,让咱们背上叛逆的骂名,这样的奸贼,该不该杀?!”
“该杀!” 降兵们群情激愤,积压已久的怨恨彻底爆发,纷纷怒吼着,对王朴的恨意取代了曾经的敬畏。
检举揭发的通道一经打开,便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少士兵主动站出来,揭发王朴党羽的额外罪行 —— 有人揭发某军官曾帮王朴私藏金银,有人举报某队正曾强征百姓粮食,甚至有人提供了王朴与其他边将私下往来的线索。宣导司与祖泽润部按图索骥,很快抓获了十余名隐藏在降兵中的王朴死忠,进一步净化了队伍。
与此同时,甄别工作也在有序进行。宣导司人员通过谈话、观察,发现了不少可用之才:有精通边地地形、能绘制精准地图的士兵,有擅长修理火器、技艺精湛的工匠,还有为人正直、在士兵中威望颇高的下级官佐。这些人被单独登记造册,得到了妥善安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曹变蛟站在营外,看着降兵营地从最初的死气沉沉变得秩序井然,看着宣导司人员忙碌的身影,心中对皇帝的钦佩愈发深厚。他深知,若不是这一套攻心之策,想要安稳处置数万降兵,不知要耗费多少兵力、引发多少动荡。
而远在京城的朱由检,收到前线传回的奏报后,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这场针对人心的征服,才刚刚开始。当这些降兵经过整训,带着对皇帝的感恩与敬畏返回大同,他们将成为皇权在边地的忠实拥护者;当王朴、范永斗等人在午门受审伏诛,天下人将亲眼见证国法的威严。
暖阁内,烛火依旧摇曳,朱由检重新拿起一份关于大同防务的奏报。他明白,平定叛乱、处置降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整顿边军、肃清晋商余孽、加固北疆防线,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他有信心,只要牢牢抓住 “人心” 二字,恩威并施、分化瓦解,便能将所有动荡转化为稳固皇权的基石,让大明的北疆,真正成为坚不可摧的屏障。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大同的降兵营地中悄然进行。而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早已注定是那位深谋远虑、善于攻心的年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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