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乙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王悦之继续说下去:“在下在平城三年,见过一个铁匠。他是南朝人,二十年前来到平城,娶了一个鲜卑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他的手艺好,造的刀锋利耐用,鲜卑将士都喜欢。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带着妻子孩子回南朝。可他的妻子不会说汉话,他的孩子从小在平城长大,连南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们,他们该去哪里?”
乙浑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在下还见过一个教书先生。他是南朝人,在太学教书十年,教了几百个鲜卑学生。那些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当了将军,有的回乡种地。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离开太学,离开他的学生。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他教了几百个鲜卑学生,算不算对大魏有功?”
乙浑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镶的那块玉,一下,一下。
“在下还见过一个商人。他是南朝人,在平城做生意十五年,从来没有作奸犯科。他交的税养活了几十个鲜卑士兵。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变卖家产,带着妻儿离开。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他交的税,算不算对大魏有恩?”
王悦之看着乙浑,一字一句道:“乙浑尚书,你说南朝人是细作。可在下说的这些人,他们不是细作,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妻子,有孩子,有家。乙浑尚书一道令下,就要把这些人的家拆了,把这些人的命毁了。乙浑尚书,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是要逐客,还是要杀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乙浑摩挲玉佩的拇指彻底停了,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冯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乙浑尚书,王昕的话,你听到了?”
乙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这座山正在微微颤抖。
“臣……听到了。”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乙浑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又垂到身侧,拇指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一下,一下。
“太后,这个琅琊阁的人巧言令色,臣说不过他。但逐客之事,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辩出是非的。”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臣要问他一句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悦之。
“你说大魏离不开南朝人。那你告诉老夫,南朝人有什么本事,是非留不可的?你王昕有什么本事,敢在太极殿上大放厥词?”
王悦之看着他。乙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精明的算计。
“乙浑尚书要在下证明,在下就证明。”王悦之说,“在下请太后下旨,设三试——武试、文试、道试。凡欲在朝为官者,无论鲜卑汉人、南朝北朝,皆可参加。胜者留,败者去。”
他看向乙浑。
“乙浑尚书若信得过鲜卑勇士,就让他们来比。若鲜卑勇士赢了,在下认输,逐客令下,在下第一个走。若在下赢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中又安静了。鲜卑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怒色,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郑平站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痛快。
乙浑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摩挲着腰带上的玉,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你要跟老夫赌?”
“不是跟尚书赌,是跟大魏的勇士赌。”王悦之说,“尚书方才问南朝人有什么本事。在下的本事不大,但在下愿意在大魏的勇士面前,献丑。”
乙浑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王悦之站在那里,灰布袍在紫袍朱衣中间格外扎眼,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好。”乙浑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和珠帘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臣请设三试。七日后,校场、太学、白云观,三场比试。臣倒要看看,这个琅琊阁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冯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准。”
乙浑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紫袍带起一阵风,吹得近旁几个人的衣襟猎猎作响。他没有再看王悦之一眼。贺兰石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瞪了王悦之一眼,目光里满是恨意。
殿中的人开始散去。鲜卑贵族们走得快,像是不想多待一刻。汉臣们走得慢,有人经过王悦之身边时停下脚步,拱了拱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低头走了。
郑平走到王悦之面前,站住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可眼睛里有一种光。
“王公子。”他拱了拱手,“今日之事,郑某记在心里。”
王悦之还了一礼:“郑少卿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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