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都是从鲜卑贵族班列中传出来的。他们站成一片,紫袍金带,气势汹汹。郑平身后那几个人脸色发白,有人开始退缩,脚步往后挪了半寸。郑平还站着,可他的手在发抖。
冯太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
“在下有话说。”
声音从百官队列的最后面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所有人同时回头。王悦之从队列中走出,灰布袍在紫袍朱衣中间格外扎眼。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丹墀之下,与乙浑并肩而立。
乙浑看着他,没有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意外,甚至有一点玩味。
“你是何人?”乙浑问。
“琅琊阁弟子,王昕。”王悦之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清了。
“琅琊阁”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丢进水里。鲜卑贵族们交换着眼色,有人眉头皱了起来。琅琊阁不涉政治,地位超然,阁中弟子从不参与朝堂之事。今日竟有人站在太极殿上,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乙浑的眼睛眯了一下。
“琅琊阁的人,不在山上读书,跑到我大魏朝堂上做什么?”
“在下奉先帝之邀,以客卿身份留在平城。”王悦之看着乙浑,目光平静,“先帝在时,在下不曾向北魏称臣。今日站在这里,也不会称臣。”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有人偷偷看向珠帘后面。乙浑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
“不称臣?那你站在这里,算什么?”
“算一个说话的人。”王悦之说,“乙浑尚书要逐南朝人,在下就是南朝人。在下站在这里,讨一个说法。”
乙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要说法,老夫给你说法。南朝细作窃据大魏朝堂,窃取大魏机密,送往建康。这个说法,够不够?”
“证据呢?”
“老夫的话,就是证据。”
“乙浑尚书的话若是证据,那在下的话也是证据。”王悦之看着他,“在下说,乙浑尚书勾结九幽道,以献俘为名,将三百战俘交给邪宗炼制活傀。这个说法,乙浑尚书认不认?”
殿中哗然。乙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王悦之,目光像两把刀。
“你血口喷人!”
“在下只是打个比方。”王悦之的声音平静,“乙浑尚书说南朝人是细作,没有证据。在下说乙浑尚书勾结邪宗,也没有证据。若没有证据就可以定罪,那这殿中每一个人,都可以被乙浑尚书定罪。乙浑尚书要的,到底是逐客,还是让所有人都怕你?”
乙浑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鲜卑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怒色,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郑平站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乙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冷冷道:“你一个琅琊阁的人,不在山上读书,跑到我大魏朝堂上指手画脚。琅琊阁不是不涉政事吗?你这是坏了琅琊阁的规矩。”
“琅琊阁不涉政事,是因为政事不值得涉。”王悦之说,“可乙浑尚书要赶走几千人,让他们妻离子散、流落街头。这不是政事,是人命。琅琊阁的规矩是不涉政事,不是不救人命。”
“你——”乙浑的手指指着王悦之,气得发抖。
“好一个救人命。”乙浑·贺兰石站了出来,看着王悦之,目光里满是不屑,“你一个琅琊阁的书生,读过几本书,就敢在太极殿上大放厥词?你懂什么治国?你懂什么用兵?”
王悦之看着他。
“在下不懂用兵。但在下知道,太武帝用兵如神,靠的不只是鲜卑铁骑,还有汉人的粮草、汉人的工匠、汉人的谋略。贺兰将军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太武帝的旧部,看他们同不同意。”
贺兰石的脸色变了。太武帝的旧部,那可是鲜卑贵族中威望最高的一群人。
“你少拿太武帝压人!”贺兰石吼道。
“在下没有压人。”王悦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下只是说事实。乙浑尚书要逐客,可他逐的这些人里,有造武器的工匠,有种地的农夫,有教书的先生。他们走了,谁来造箭?谁来种粮?谁来教鲜卑孩子读书?贺兰将军,你说在下不懂治国,那在下问你——治国,靠的是刀,还是靠的是人?”
贺兰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打仗在行,可论起这些,十个他也不是王悦之的对手。
“够了。”乙浑冷冷开口,“王昕,你说得好听。可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大魏的工匠、农夫、先生,大魏自己也有。离了南朝人,大魏就造不了箭、种不了粮、读不了书了?”
“大魏当然有。”王悦之说,“可乙浑尚书要逐的,不只是南朝人。郑少卿的父亲在南朝出生,可在平城住了四十年,他算南朝人还是大魏人?他的儿子在大魏为官十五年,为大魏效力。他的孙子在大魏出生长大,连南朝话都不会说。乙浑尚书说他们是南朝细作,可他们的家产在大魏,交的是大魏的税。乙浑尚书一道令下,就要把他们的家产充公,把他们的妻子赶走,把他们的孩子当成细作的孩子。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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