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让他无法忘怀的,还是那具完美躯壳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混沌之胎,不,应该叫它“祂”了。那具完美的躯壳吞噬混沌之胎后,站在祭坛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狼藉的战场,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只是一眼。
极短极短的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好奇。那眼神,更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在无数纷繁的影像中,本能地被某一样东西吸引。
就是他。
为什么是他?
是因为他体内的归墟烙印?还是因为他在那场混战中站得最近?亦或是——
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闭上眼,三叔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鹰愁涧外的山林里,火光映照着三叔的脸。那张脸与他有几分相似,却苍老太多,刻满了十五年的风霜与隐忍。三叔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愧疚、不舍,还有太多太多想说却不能说出口的话。
然后三叔转身,一步步没入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眼,是永别。
他当时不知道,三叔也不知道。
若知道,三叔会不会多留一刻?会不会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上前抱一抱他这个十五年未见的侄儿?
若知道,他会不会不顾一切追上去,哪怕只是叫一声“三叔”,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还有一个家人,记得他,念着他,等着他?
可没有如果。
三叔死了,死在城南义庄的夜色里,死在吴泰的刀下,死在阿蘅被带走的前一刻。他至死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却用最后的目光告诉王悦之——
小心。
替我去救她。
替我去完成我没能完成的事。
王悦之的眼眶微微发酸。
他想起阿蘅死前的样子,想起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
她信的是三叔。
信的是那个在雷雨之夜摘下面具的少年,信的是那个十五年来默默守护她的身影,信的是那个至死都念着她的人。
可她等的人,终究没有来。
来的是他。
一个替身。
一个只能看着她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替身。
肩上微微一沉。
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熟悉的体温。
王悦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抽回。
陆嫣然在他身边坐下。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氅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在月光下,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与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还带着三日前消耗过度的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黑暗都照亮。
良久。
王悦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想三叔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那东西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
陆嫣然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刚硬,眉宇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疲倦。那是三夜未眠的疲倦,是背负太多之后的疲倦,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疲倦。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个眼神。
三叔的眼神,是诀别,是不舍,是托付。
那个存在的眼神......
她沉吟了一瞬,缓缓道:“那东西......祂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王悦之转头看她。
陆嫣然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三日前那一幕。
“我当时站在你身后,看得比你还清楚。”她说,“祂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堆石头,一摊死物。可祂看你的那一瞬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祂的眼神变了。”
“变了?”王悦之问,“变成什么样?”
陆嫣然想了想,缓缓道:“我说不清楚。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好奇。那种好奇,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是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王悦之心头一震。
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再问,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极轻极轻,轻得像是谁用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可他却猛地捂住心口,脸色骤变!
因为那不是疼痛,不是咒印发作,而是——
共鸣。
与他体内那缕归墟烙印的共鸣!
那共鸣若有若无,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回音,模糊、遥远、却又无比清晰。仿佛有一个与他同源的存在,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