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只是,这台阶接不接得住,就另说了。”
王悦之听懂了。
议和,对南朝来说是救命稻草。
可这根稻草,也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一旦议和,萧道成就成了功臣。
而功臣,在猜忌的君王面前,从来都是最危险的。
“萧将军此去建康......”王悦之喃喃道。
崔浩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公子担心他?”
王悦之沉默。
他当然担心。
萧道成是他的故人,是南朝的柱石,是这场战争中唯一没有倒下的将领。
可他更知道,此刻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身在平城。
他是“已死之人”。
他只能看着,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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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外三十里,驿站。
萧道成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都城。
身后,是随他入朝的百余亲卫。
身前,是皇帝派来“迎接”的五百禁军。
说是迎接,实则是押送。
他看着那些禁军士卒紧绷的面孔,看着那些弓弩上弦的机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将军......”张敬儿策马上前,低声道,“要不要末将——”
“不用。”萧道成打断他,“走吧。”
他策马向前,走向那座城。
走向那场他明知是陷阱的朝堂。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是臣子。
他只能服从。
可他心里,却始终回荡着一个人在临别时说的话:
“将军保重。这天下,还需要您。”
那是周奉叔。
那个在钟离城外率义军救援他的汉子。
那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与他共进退的人。
他忽然想,若有一天,这天下真的容不下他了,那些人,会不会还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须走。
走向那座城。
走向那个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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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平城西郊,白云观。
吴泰跛着脚,缓缓走进那间破旧的后殿。
殿中,一个身着黄袍的枯瘦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大祭酒。”吴泰跪地。
吴道玄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局棋,缓缓道:“平城的事,都知道了?”
“是。”
“拓跋濬议和的事,也知道了?”
“是。”
吴道玄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你说,他为什么要议和?”
吴泰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他想给后人争取时间。”
吴道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时间?”他喃喃道,“好啊,时间。他要时间,我们也要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等他死了,那些人乱起来,我们再动。”
“等南朝也乱起来,我们再动。”
“等这天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他回过头,看着吴泰:
“就是我们的机会。”
吴泰低头:“大祭酒英明。”
吴道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局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可他知道,真正的棋局,从来就不在这棋盘之上。
而在那重重宫阙之中。
在那千里之外的淮水两岸。
在那无数人看不见的阴影深处。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嗒。”
一声轻响。
棋局,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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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和平六年六月,北魏文成帝拓跋濬遣使至建康,请与南朝罢兵议和。时南朝钟离新败,盱眙孤城久困,朝野厌战,遂许之。七月,两国使节会于淮水,议定罢兵,各守疆界,互市通商。南北对峙数十年,至此暂得喘息。
然,议和之功,归于何人?
北魏曰:陛下圣明,休兵养民。
南朝曰:萧将军苦守盱眙,折冲樽俎,乃有今日。
朝堂之上,争功者众,诋毁者亦众。
萧道成奉旨入朝,面圣陈情。帝刘彧温言抚慰,封赏有加,然忌惮之心,亦由此而生。
八月,萧道成还镇淮北,手中兵权虽在,心腹却已被调离大半。
而平城之中,拓跋濬驾崩的消息,终于传遍天下。
举国哀恸。
可在那哀恸之下,暗流汹涌。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那张空了的龙椅。
无数双手,都在暗中摩挲着刀柄。
只待那一刻——
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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