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林苑西偏殿的晨光,果然比静思苑明澈疏朗许多。
推开雕花长窗,带着御花园草木清气的风便涌入殿内,吹散了残留的、属于上一个囚笼的沉郁气息。庭院虽不大,却有一株年岁久远的西府海棠,花期虽过,枝叶却蓊郁鲜润,洒下一片清凉绿荫。墙角砌着小小的鱼池,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池边点缀着几丛修竹与玉簪花,竹叶沙沙,玉簪含苞,透着鲜活生机。宫人洒扫庭除时,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不再像在静思苑那般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陆嫣然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那种积年不散的、混合着陈旧木料、湿气与某种无形压力的味道。心口的黑莲咒印依旧潜伏如毒蛇,但那种因环境长期闭塞压抑而引发的、咒力蠢蠢欲动似要破体而出的焦躁感,确实减弱了些许。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半个庭院,暖意透过窗棂落在手背上,带来久违的、属于外界的真实触感。
拓跋濬这一手“体恤宽待”,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是试探,是豢养,还是将其作为一枚需要仔细鉴别的活棋——客观上确实让她的境况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呼吸更顺畅了,视野开阔了,连夜间惊醒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树影而非死寂的高墙,那份绝望的窒息感也会淡去一丝。
然而,这“改善”如同包裹着蜜糖的薄刃。环境更佳,意味着监视的目光可能更复杂、更隐蔽。她从静思苑带来的寥寥几件物品——那盆依旧亭亭的素心兰、紫檀绣架与未完成的《女史箴图》、几卷旧书、那枚黄玉平安扣——已被原样安置在新居室内。但当她第一日细细检视这间比静思苑宽敞明亮近倍的殿宇时,便察觉出那些不动声色的“增添”:多宝阁上多了一对成色上好的雨过天青云纹青瓷花瓶,插着时令的芍药,花瓣娇艳欲滴;原本空荡的书架上,悄然添了几本崭新的、装帧精美的诗词集和地理志;甚至连床榻上那略显陈旧的帷帐,都换成了更轻柔透光、价值不菲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日光透过,落下如梦似幻的光影。
这些细节,无声地彰显着皇帝的“恩典”与关注,也无声地提示着她:一举一动,仍在严密的注视与衡量之下。那只名为“宽待”的手,只是将笼子从幽暗角落,挪到了更明亮、也更一览无余的玻璃罩中。
午后,钱禄照例前来。他的态度依旧恭谨,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连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许,言语也略略活泛。
“姑娘可还习惯?这兰林苑夏日最是幽静,通风极好,又靠近御花园,景致宜人,比静思苑确是舒坦太多。”钱禄一边指挥两个新派来的小太监将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小心翼翼摆到廊下通风处,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微光。仿佛陆嫣然境遇的改善,也连带证明了他这个“看守”的差事办得妥当。
陆嫣然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那株蓊郁的海棠和波光粼粼的小池:“有劳公公费心布置。此地确然清幽雅致,陛下恩典,嫣然感念于心。”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转回目光,看向钱禄,“只是不知,我迁居至此,公孙少主那边……可会有什么不便?毕竟,之前的一些‘诊治’安排,多在静思苑进行。”
钱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密谈的姿态:“姑娘放心,陛下既已下旨,老奴自然第一时间知会了公孙少主。只说是太医署几位医正共同考量,觉得姑娘身体孱弱,咒印阴寒,长期居于偏僻阴湿之处,恐于病体不利,更影响日后诊治之效,故而恳请陛下,将姑娘挪至这阳气更足、地气更朗阔的兰林苑,以便……徐徐图之。少主听后,初时确有些意外,但沉吟片刻,便道陛下圣虑周全,一切听从安排便是。”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陆嫣然的神色,补充道,“少主还特意让老奴带话给姑娘,说《女史箴图》绣像之事,不急在一时,姑娘大可安心在此好生休养,静心调摄,慢慢为之。来日方长。”
陆嫣然心中冷笑。公孙长明岂会真如此平静地“听从安排”?他必定疑窦丛生,会动用一切手段探查拓跋濬此举的真实意图。那句“来日方长”,更是透着一种不急不躁、仿佛猎物终难逃脱的笃定与令人脊背发寒的耐心。迁居,固然打断了他通过静思苑特殊环境进行持续软侵蚀的节奏,但也让他更加确认,皇帝对她的“兴趣”在增加。水越浑,水面下的漩涡越急,对他这种擅长浑水摸鱼的人来说,或许机会更多。
“多谢公公传话。”陆嫣然淡淡道,转身走回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窗棂,“绣像之事,我既已应下,自会尽力完成。只是换了个地方,光线、方位皆不同,需得重新适应,恐怕进度……又要慢些了。”
“无妨,无妨。”钱禄连忙道,语气透着几分真切的轻松,“姑娘身子要紧,这些细务,不急。”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例行公事,声音又压低些许,“对了,姑娘,按宫中旧例,妃嫔或重要宫人迁居新苑后,为防‘水土不服’或新居有不宜之处,太医署会在三日后,再派医正来请一次细致的平安脉,确认适应无虞,方可安心。后日……仍是李医正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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