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三月二日,尖沙咀,海运大厦附近一处不显眼的仓库二楼。
卡特船长站在窗前,俯瞰着繁忙的维多利亚港。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刻上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他手里端着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这是在利物浦养成的习惯——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黑,苦得能呛出眼泪。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培训室。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海图,好望角、合恩角、德雷克海峡,都被红笔画上了醒目的圆圈,像一个个潜伏在大洋深处的猛兽。
长桌上摊着厚厚的航海日志、气象记录、潮汐表,还有几本被翻烂的《国际海上避碰规则》,书页边缘卷得像被水泡过的海带。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振邦带着六个年轻人走进来。他们都是东兴航运的骨干,最年轻的二十八岁,最年长的不过三十五岁,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海风留下的粗糙痕迹。
“卡特船长,人齐了。”李振邦用流利的英语说。
卡特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六个年轻人。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空气里只剩下港口隐约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诉说着大海的秘密。
“你们,”他用沙哑的英语开口,每个字都像砂纸打磨过,粗糙又刺耳,“跑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日本。”最左边的年轻人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新加坡。”中间的汉子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马尼拉。”右边的人补充道,声音里藏着几分底气。
卡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讥讽的表情。
“运河宝宝。”
他喝了口咖啡,浓郁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有灯标,有引水员,有整齐的航道。那根本不是航海,是在公园里划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砰”的一声,惊得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我要教你们的,是怎么在没有灯的地方开船!”
“怎么在风能把船掀翻、浪能把船吞掉的地方,把船开过去,再把船开回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教鞭,“啪”地一声,狠狠点在好望角的位置。
“这里,非洲最南端。葡萄牙人叫它‘风暴角’,不是没有道理的。”
“冬季,西风带南移,风速经常超过每小时一百公里。浪高?十五米是常事。二十米?我也见过。”
卡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你们的船,九万吨,听起来很大。但在二十米的浪面前,就像浴缸里的玩具,一捏就碎。”
“知道船最怕什么吗?”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茫然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不是浪从前面来,也不是从后面来。是从侧面来——横浪!”
“一个横浪拍过来,船就歪了。歪了之后,如果舵效不够,如果主机功率不够,如果你们慌了神,那船就再也正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丝后怕,“我经历过三次。第一次,1958年,跑荷兰船,在好望角遇到十级风。”
“船歪了三十度,左舷几乎贴到水面。轮机长以为要完了,抱着电台哭着念遗嘱。我没念。”
“我让所有人冲上甲板,把右舷的压载舱注满水,左舷的排空。同时主机开到全速,舵打满!”
“船慢慢、慢慢正回来了。用了四十七分钟。”
卡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那四十七分钟里,我对自己说,卡特,你要是死在这儿,你老婆会改嫁,你儿子会叫别人爸爸,你的养老金会被银行吞掉。所以,你不能死!”
培训室里一片死寂。
六个年轻船员,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他们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从今天开始,”卡特敲了敲桌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每天早上六点到这里,晚上十点离开。”
“第一周,学理论:好望角的气象规律、海流走向、避风港位置、应急通讯频率。”
“第二周,上模拟器。”
“第三周,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能在模拟的十级风浪里,把船稳住!”
他看向李振邦,语气急切:“模拟器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在路上了。从荷兰买的二手货,下周到港。”李振邦说。
“好。”卡特点头,又猛地转向六个年轻人,“现在,打开《南大西洋航路指南》第三十七页。我们从好望角的地形开始!”
阳光缓缓移动,在摊开的书页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港口的喧嚣被隔绝在外,仓库里只剩下卡特沙哑的讲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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