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一月五日,夜,太平山顶,陈宅书房。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舔舐着壁炉架上的铜质烛台,偶尔爆出的火星,在暖黄的光晕里一闪而逝。
窗外是香港的万家灯火,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倒映在深色的玻璃窗上,明明灭灭,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可书房里的气氛,却凝得能滴出水。
陈东站在巨大的世界海图前,指尖无声地划过那些代表航线的细密曲线。灯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影子。
周海生坐在红木书桌旁,面前摊着几份厚厚的文件。他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沙发上,航运公司的两位元老——前远洋船长李振邦和财务总监徐文翰,各自沉默着。
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簌簌往下掉,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两人紧绷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凝重。
“六艘。”
陈东转过身,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戈塔维根船厂四艘九万吨级油轮,霍瓦兹船厂两艘十万吨级散货船。总吨位五十六万,总造价……四千三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用西地那非的首付款和去年利润,再加一部分集团储备金。”
“砰!”
徐文翰手里的骨瓷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褐色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迅速晕开。
“陈生!”
这位掌管东兴钱袋子十几年的老财务,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四千三百万美元!这笔钱是默克刚打过来的,是医药板块未来三年的研发基金!是芯片项目等着救命的血啊!”
“现在波罗的海指数多少?三百二十点!太平年月!苏伊士运河畅通无阻,巴拿马运河也没堵着!您造这么大的船干什么?”
“九万吨的油轮过苏伊士要减载,经济性不如七万吨!十万吨的散货船,现在全世界有几个港口能满载靠泊?”
他一口气说完,急促的喘息声在书房里回荡,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李振邦掐灭了烟蒂,烟缸里腾起一阵呛人的烟雾。这位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老船长,脸上沟壑纵横,说话比徐文翰慢半拍,可每个字都沉得像铅块。
“老板,我跑了一辈子船。”他抬眼看向陈东,目光里带着老海员特有的直率,“大船有大船的好,单位成本低。但咱们东兴航运,现在主要跑的是日本线、东南亚线,用不上这么大的家伙。”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好望角、合恩角那些地方的风浪,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现在的船员,跑跑近海、跑跑运河还行。真要开大船走好望角,得重新练兵,得找有经验的老船长、老轨。”
李振邦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无奈,“人,比船还难找。”
周海生一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等两位元老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东。
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董事长,这笔投资,占集团可动用现金的六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全投下去,未来两年,芯片研发、地产项目、零售扩张,都会受到影响。”
“而且……造船周期至少要两年,这期间只有支出,没有收入。”
周海生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陈东,“最重要的是,如果两年后航运市场没有如您预期的那样爆发,这些船……光是折旧和利息,就能拖垮整个航运公司,甚至波及集团。”
三个人,三种角度——财务的、专业的、全局的。
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这个决定,太冒险,甚至……太疯狂。
陈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才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叶在滚烫的水里舒展,凤凰单枞特有的香气弥漫开来,在凝重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都说完了?”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三人点头,目光却紧紧锁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东没喝那杯茶,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暖黄的灯光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碎的光晕。
“你们说的,我都想过。”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徐叔说钱要紧,没错。西地那非的钱,是救命的血。但救命血,是拿来救命,还是拿来生血?”
他抬眼看向徐文翰,目光锐利,“这笔钱躺在汇丰的账户上,一年利息有多少?百分之四?百分之五?但如果变成船,在海上跑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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