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十一月,香港转凉。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卷着咸湿寒意,掠过尖沙咀的骑楼,把枯叶卷进码头缝隙。东兴集团总部会议室里,红木长桌被阳光镀上一层暖光,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老周捏着电报的指节泛白,指尖沾着油墨印,汗渍晕开了边角的字迹。
“董事长,各位,紧急情况。”
他把电报纸重重按在桌面中央,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油墨字迹在颤抖的指尖下微微发皱。
“远东运费公会(FEFC)刚通过决议,指责我们‘以低于成本价倾销远东-欧洲航线运力,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老周深吸一口气,念出更致命的条款:“他们给了七天期限,要求我们把欧洲航线运价上调到公会统一标准。”
“否则,就联合所有会员公司,拒绝为我们的船舶提供欧洲各港口的代理、加油和装卸服务——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
周海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欺人太甚!这帮老牌洋行玩的就是垄断把戏!”
他指着窗外停泊的几艘巨轮,语气愤愤:“我们的‘东兴五号’‘东兴七号’都是按最新标准造的,船体用的是高强度低合金钢,主机油耗比怡和的旧船低三成。”
“运价低十五个点全是靠效率省出来的,怎么就成倾销了?分明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
李静宜快速翻动厚重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算盘珠的铜绿。
“欧洲航线现在占我们营收的四成,而且十一月正是西方圣诞囤货的旺季,运价本就该季节性上涨。”
她抬起头,眉头拧成疙瘩:“如果提价,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货主都会回流怡和、太古;如果被切断港口服务,船到了鹿特丹、汉堡,连燃油都加不上,只能漂在海上等着违约索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陈东身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指腹摩挲着红木桌的纹理,节奏不快,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目光却死死锁在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上——苏伊士运河被红笔标注着,绕过好望角的航线则画着一道浅浅的虚线。
“远东运费公会是关闭式公会,入会要全体会员同意,本质就是海运强国的垄断工具。”
陈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阳光照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
“怡和、太古在公会里根深蒂固,他们怕我们这种后起之秀打破格局,所以才用这种阳谋逼我们就范。”
他站起身,拿起黄铜指示棒,在地图上重重划过非洲西海岸,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们忘了,世界不是只有一条欧洲航线。”
指示棒停在几内亚湾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在地图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
“一九六零年是非洲的独立年,加纳去年刚独立,尼日利亚下个月就要正式建国,象牙海岸也刚摆脱法国殖民。”
“这些国家要建公路、盖医院、修工厂,急需建材和轻型机械;而他们的可可豆、木材、矿产,又急需运出去换外汇。”
他转头看向周海生,眼神锐利如刀:“我们那三艘刚从日本造船厂订造的万吨杂货船,是不是按应对好望角恶劣海况设计的?船体加强了,还装了重型吊杆和冷藏舱?”
周海生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语气兴奋起来:“没错!您当初特意要求参照苏联船型做了结构强化,还配了8800匹马力的低速柴油机。”
“连续航行四十天没问题,就算遇到9级强风也能扛住!”
“很好。”
陈东的指示棒又指向东南亚,光斑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晃动:“林总,你立刻联系林家在新加坡、吉隆坡的侨领,特别是陈兆民先生——我知道他在尼日利亚开了搪瓷厂。”
他加重语气,指节叩了叩地图上的拉各斯:“我们要的不是官方统计数据,是当地真正缺什么:是螺纹钢还是水泥?是小型发电机还是农用工具?回程能装多少可可豆和红木?这些侨商最清楚。”
林柏年立刻掏出牛皮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明白!东南亚华商在西非深耕了十几年,连当地酋长的生意都能做通,摸清这些门路不难。”
“静宜。”
陈东转向财务总监,阳光落在她的账本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核算成本时要算清楚:绕道好望角比走苏伊士运河多三千多海里,燃油成本会增加,但西非航线没有公会的最低运价限制,而且竞争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要算上回程货的利润,象牙海岸的可可豆现在在欧洲很抢手,运费比普通货物高两成。”
李静宜合上账本,起身回应,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轻微声响:“我今晚就组织精算组加班,明天一早给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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