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掸子落下来的那一刻,执拗的林顺意没有躲。
脊背骤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力道不轻,带着实打实的惩戒,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半点退缩半点弯腰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有十三岁,个子刚抽条,身形还单薄,肩膀瘦瘦的,撑不起身上的旧布衫。
通红的眼眶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脸上是少年人极致的倔强、委屈,还有一股子被逼出来的孤勇。
别人挨打会怕、会哭、会躲,可林顺意偏偏不。
他甚至隐隐有一丝荒唐的、扭曲的快意。
疼。
终于有人理他了。
终于有人肯为了他的情绪、为了家里的事,对他动一次真格的。
这么多年,他乖的时候没人夸,他闷着的时候没人问,他难过的时候没人察觉,他故意学坏、泡网吧、逃课闹事。
家里人也只是淡淡一句“以后不能这样”,连一句重话、一次管教都吝啬给他。
他像家里一株没人管的野草,自生自灭。可现在,四姐动手了。
疼是真的,可这份疼,是看得见的关注。
金枝儿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还在拼命解释、拼命挽留,想要抹平他心里的疙瘩。
可在林顺意眼里,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积压了整整一年、从四姐跳河、和父亲断亲之后攒下的落差、孤独、被冷落、被边缘的感觉,早就在他心底生了根。
他看得太清楚了。
妈妈的温柔、拥抱、贴心话,从来都是给姐姐们的。
父亲带着愧疚的温情,也全都落在女儿和女婿身上,唯独对他,永远是漠然、无所谓、仿佛有无均可。
爷爷奶奶更是自始至终,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孙儿的位置。
所有人都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是宝贝,是心肝,是顶梁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这个家里最外人的一个。
姐姐们小时候会围着他、护着他、宠着他,可随着家里变故一次次发生,姐姐们各自长大、各自有心事、各自贴着妈妈取暖,唯独把他落在了原地。
他努力学习,没人看见他的努力。
他堕落胡闹,没人拉他一把。
他刚刚嘶吼出来的每一句话,不是赌气,是他藏在心底、日夜反复咀嚼的真话。
林顺意红着眼,却硬生生憋住了所有哭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死死咬着牙,唇瓣都咬出了青白印子。
他不认错,也不服软。
他盯着哭花脸的妈妈,眼底是一片少年人凉透的失望。
他没说错。
他一点都没说错。
这个家,热闹是她们的,温暖是她们的,偏爱是她们的。
从头到尾,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林初一的鸡毛掸子真实的一下下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林初一打得又急又重,是真的被他这副油盐不进、伤母至极的样子气狠了。
换做寻常孩子,早该吓得哭嚎、躲闪、认错求饶。
可林顺意一动不动。
他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原地,任由四姐的鸡毛掸子一下又一下的抽打落在肩头、后背、手臂,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不退。
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凉透的执拗。
金枝儿看见女儿真的动了狠,吓得魂都飞了,一边哭一边扑上来拉林初一。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初一!别打了!别打你弟弟!有话好好说!”
“他还是个孩子啊!”
林初一一手死死攥着鸡毛掸子,一手拦着想要护人的母亲,眼底火气滔天,冷声呵斥:
“妈!你就是太惯着他!越长大越不懂事!你都哭成这样了,他还在这里句句扎你的心!他不该打吗?”
林初一到底还是扔了鸡毛弹子,看着呆愣的众人和呲牙咧嘴的林顺意。
生气的又开始说。
“林顺意,你现在大了,是大孩子了。说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你说我们不在乎你,都对不起你,可是都做了什么。
你以为我们以后可以不管你,想的美,期末考试,给我考不好,你试着。
是没人管你吗?,是还没有顾得上你呢,别急。
你说妈妈爱姐姐们,不爱你。
可是林顺意,你扪心自问下。姐姐们在这个家里吃了多少苦,为了给我们俩一个上学的机会,他们小小年纪就要挣钱。
现在是条件好了,能吃饱饭了,又立刻讲究陪伴,讲究在乎。阿意,妈妈辛辛苦苦是为了自己吗?
我们姐妹四个,哪一个还没长大,还需要爸爸妈妈。是你是你。
林顺意,你好好想想吧。”
屋里的气氛僵得如同结了冰,满室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初一被林顺意自私狭隘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闷气堵在喉咙里,迟迟散不去。
她伸手抓起桌角刚开封的橘子汽水,冰凉的玻璃瓶壁贴着掌心,却压不下心底的燥热与怒火。
她仰头,对着瓶口咚咚咚猛灌大半瓶,冰凉的汽水直冲喉咙,呛得她瞬间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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