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闷得像灌了铅,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方才金枝儿只是察觉到儿子情绪不对,慌忙张着嘴想要解释几句,语气又急又软,带着全然的惊慌,生怕孩子心里积了疙瘩。
可无论她怎么轻声辩解,林顺意垂着脑袋,脊背绷得笔直,半点动容的神色都没有。
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冷寂,任凭母亲的慌乱落在他身上,始终无波无澜,像是所有的温柔安抚,都撞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他沉默了几秒,陡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带着一股执拗又委屈的韧劲,一遍遍重复着,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妈妈,就是的,就是的。”
“我没有瞎想。”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憋了太久的哽咽,过往一年所有的孤单、失落和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从去年这个时候,四姐跳河那一次之后。”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里骤然一静,那桩藏在全家人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事,被他直白又尖锐地撕开,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林顺意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句,清晰又悲凉:“准确的说,就是我们和爸爸彻底断亲之后,妈妈,我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外人。”
他以前懵懂,不懂大人世界的恩怨纠葛,不懂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知道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唯独他的落寞,日复一日变本加厉。
他抬眼看向满脸无措的金枝儿,眼底盛满了看透一切的失望,字字戳心:
“妈妈,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不是因为我是男孩子,爸爸、爷爷奶奶就理所当然疼我、稀罕我。根本不是的。”
“所有人都知道爸爸重男轻女,以前姐姐们还偷偷说他是妈宝男,可我看得最清楚!”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吼与不甘,“爸爸看姐姐、看姐夫的时候,甚至看夏宇谌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是笑着的,是真心惦记的!可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无所谓!我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吃饱穿暖、过得开不开心,他从来都不在乎!”
长久以来的忽视,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伤痕。他也曾拼命讨好,拼命追赶,拼尽全力想要换来一丝关注。
“我拼命努力读书,次次拼了命考出好成绩,就是想引起你们的注意。
我看着姐姐们个个都那么优秀,你们眼里永远都是她们的闪光点,我拼尽全力,却怎么都比不上她们分毫。”
他试过乖巧懂事,试过努力上进,可无论他做得多好,家人的目光永远不会为他多停留片刻。
乖孩子没人疼,那不懂事的孩子,总该有人管了吧?
“后来我故意逃课、打游戏、泡网吧,我故意学坏闹事,我就是想引起你们的关注!”
林顺意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积压的情绪彻底崩塌,“我心里甚至在想,哪怕你们狠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好!哪怕是打骂,也是你们在意我、疼惜我的证明啊!”
“可是你们没有。”
他摇着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我闹也好、乖也好、努力也好、颓废也好,你们从来都不管我,不问我。”
说完父母,他又想起朝夕相处的姐姐们,眼底最后一点暖意也彻底熄灭了,满是荒芜和落寞:
“姐姐们也都变了。小时候她们还会护着我、带着我玩、事事想着我,可现在她们长大了,一个个都变陌生了,再也不真心关心我了。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我。”
一番掏心掏肺、字字泣血的话说完,一旁的金枝儿彻底慌了神。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心里竟然藏了这么多委屈、这么多偏执的想法。
巨大的慌乱和心疼瞬间击溃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瞬间糊满了整张脸。
她手足无措地望着激动的儿子,双手微微颤抖,语无伦次地拼命辩解,声音哽咽破碎:
“阿意,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啊?
你是妈妈的骄傲,是妈妈唯一的希望,是妈妈往后扬眉吐气的指望。
妈妈这辈子所有的盼头都是你,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怎么可能不疼你!”
她哭得肝肠寸断,满心都是自责与慌乱,恨自己粗心,竟让孩子独自憋了这么久的委屈。
可此刻的林顺意早已被长久的委屈裹挟,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母亲的眼泪和辩解,在他看来只是苍白的敷衍。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又倔强,带着彻骨的失望:“不是!妈妈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你每次背着我,偷偷跟姐姐们说话,教她们要自力更生、要抓住机会、要好好过日子,你什么心里话都跟姐姐说,从来都不告诉我!”
“你会抱三姐、抱四姐,会温柔哄着她们、疼着她们,从小到大,你从来、一次都没有好好抱过我!”
少年积压了数年的执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字字句句都带着不被偏爱的酸涩与不甘。
一旁静静站着的林初一,脸色早已沉得彻底。
她看着弟弟越说越偏激,越说越不懂事,看着母亲哭得浑身发抖、几欲站不稳。满心的委屈和自责,却还要被自己亲手疼大的儿子字字指责、句句埋怨,心里瞬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林顺意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喋喋不休、不依不饶,明明妈妈已经崩溃痛哭,他却丝毫不知收敛,反而愈发激动,句句揪着母亲的心窝子戳。
林初一再也看不下去,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满是冷厉。
她二话不说,直接挽起两边的袖子,动作干脆利落,猛地转身快步冲出屋子。抬手一把抓起窗外窗台上放着的鸡毛掸子,攥在手里,快步折返屋内。
不等沉浸在情绪里的林顺意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躁动的少年,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对着他的后背、胳膊就狠狠打了下去。
空气里,瞬间响起鸡毛掸子划过空气的风声,还有清脆的抽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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