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黛玉的反应,迎春自悔失言,欲要描补两句,又觉得未免太过形迹外露,索性也不言语。
次一日约摸半晌的时候,狗儿雇了驴车来接刘姥姥,巧姐儿和平儿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打从车窗里头探出头来,与众人告别。
“左右离得也不远,待闲下来了,我们搭了伴儿去看你们。或是什么时候姥姥的家里人什么时候进城来,也到我们铺子坐坐,喝口水,歇歇脚。”
珙四奶奶和卜嫂子拉着刘姥姥热切嘱咐着。
刘姥姥连连应是,瞧着天色不早,不敢多耽搁,上了车,免不得又洒了几滴眼泪,这才往回转。
之后又是接连几件喜事,刘家使人来提亲,两人早在先前把话说开,绣橘这回也不拿着架子,点头应允。
贾荇自外头回来,把剩下的银子交付给晴雯,也与她说起了两人的终身。
“按理说我也该正经寻了媒人来向姑娘提亲,只是到底不如咱们把话说开了,好叫姑娘放心。”
绣橘虽已是新嫁娘,却还没有丢了绣雯坊的差事,刘巡捕虽也不愿她再抛头露面挣微薄的薪俸,却也拗不过她。
既还在铺子里做事,自然还同着原来一样,一日三餐由珙四奶奶做好了送过去。
如今院子里头只有晴雯和贾荇两人,听得他压低了声音与自己说话,晴雯不由红了脸。
“既是你知道我,我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不由心下更慌。
这般胆小瑟缩的,可不大像自己了……
“如今家里全赖着姑娘的手艺养家,我虽说腆居绣坊账房,却也算是一事无成。原不该这个时节同姑娘提亲,只是……”
贾荇略犹豫了一下,心一横,道:“只是自往年初识姑娘,我便将姑娘的影子刻在了心里,行之所至,如影随形。
且与姑娘住在左近久了,对姑娘人品更是倾慕,现下既了了事,更是半刻也等不得了。
我堂堂男儿,自是不能叫姑娘养着,前些时日便一直在外头寻个事体做,最后还是刘巡捕帮忙在衙门里头谋了一个文书的位子,这才敢来同姑娘说提亲之事。
荇不敢说求恳姑娘信我,但若能得姑娘青眼,此生与姑娘携手并进,荇此生不复他求。”
晴雯的脸上红艳欲滴,原本白皙的脖颈如今也几乎成了玫红色了。
她微侧了头,眼帘低垂,浓密而细长的睫毛扑扇着,雪白而莹润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良久,才复开口道:
“既你都想好了,也安排好了,只大胆去做就是,又拦着我说这些……”
她的声音越发的低,贾荇面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他双手抱拳朝着晴雯一揖到底,转而抬头挺胸阔步出门而去。
晴雯的心“扑通扑通”似是要从胸膛里头跳将出来,低着头小步快跑回了正屋里头,将门“嘭”地关上,捂着胸口急速喘气。
历经两世,她,终于要嫁人了?
这个念头一经浮起,便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各种心绪纷杂而至。
是慌乱?是期待?是忐忑?还是对这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想要尝试而又不敢?
这一日,晴雯将自己关在屋里,什么也没有做。
一时要笑,一时又想哭。
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又越过内墙上的小门去寻黛玉说话。
林黛玉和迎春一人一边坐在椅子上,对着桌案上铺陈开的草纸写写画画。
凑近了看,却是两人在商量女学的事情。
晴雯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林姑娘的女学什么时候开讲?大家都等着呢。”
黛玉抿嘴笑着,把笔放下,“只不过先做了布置,能不能招到学生,还不一定呢。”
“绣橘早在出嫁前还在念叨,等着姑娘们的女学开讲,前几日悄悄同我说,束修早就备下了,只等着姑娘们闲下来呢。”
迎春道:“我们倒是天天闲的,只是对这事可不可行,心里不大有底。”
“旁的人不说,我和绣橘还有茜雪定是要来的。绣橘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了,又守着铺子,偏又大字不识一个,生怕忙中出了错。”晴雯笑道。
正说着话,忽听那边院子里头有人的说话声,晴雯惦记着珙四奶奶和贾荇都不在家,连忙扭身回去看。
却见一个精明壮实,穿着打扮有些怪异的妇人正从门廊那里勾着头往里看,口中犹自唤着“有人在家吗”?
忽而见晴雯打从屋山后头走出来,妇人登时眼睛一亮,似有些惊喜。
“敢问这位大嫂,可是走错了门路?”晴雯远远站定,高声问道。
如今贾荇不在,家里连个撑门户的男人都没有,两个院子的女眷,早知道该把院门打从里头闩了再去寻黛玉的。
晴雯不由懊恼,心下更添几分戒备。
那中年妇人面上笑着,往院里走了两步。
“你且站在那里说话!”晴雯一惊,连忙喝道。
“小娘子莫恼,我是受人之托,过来寻人,并不是坏人的。”那妇人忙摆手解释道。
“寻什么人?”晴雯蹙了眉问。
许是两人的争执声传到了那边,只听得后头脚步声响起,晴雯往后看去,只见黛玉身边的王嬷嬷拎着菜刀走了出来,不由愕然。
妇人见状,不自禁往后退去,只在门内站定,陪着笑道:“这位大娘莫恼,我是受了我家大娘子之托,过来寻她的姐妹。”
“你家大娘子是谁?这里可没有她的姐妹,莫要在这儿歪缠,快些走了才是正经。”王嬷嬷厉声喝道。
妇人无奈,只得折身要走,却又有些不甘心,回身道:
“大娘且听我一言,我也不是胡乱寻过来的哩。我家大娘子原是这里国公府的小姐,因缘际会得了些子机缘,在我们那里落了脚。
如今好容易安稳下来,又惦记着京中姐妹,特来寻找。没想到国公府被抄了家,听闻姐妹们四散,有一位二姐姐前几日来了这里,特意叫我来寻哩。”
及听这妇人说到一半,晴雯已自心惊,下意识和王嬷嬷对了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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