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明白。
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都怪那些东瀛狗贼!
是他们在我们的海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是他们逼得我们的将士必须用命去填。
总有一天,我沈清奕对天发誓,定要将他们全部赶出大景,一个不留。
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苏寻衣看着大宝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决心,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想起了民国时代,目光微微恍惚。
金陵城沦陷,三十万冤魂被屠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她曾经只在书本上读到、在影像中看到的惨烈画面,此刻与眼前海寇的暴行、与三十个牺牲的英魂,重叠在一起。
原来,有些劣根性,是从古至今就刻在骨子里的。
那些东瀛人,无论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贪婪、残忍、没有人性。
“大宝,”苏寻衣回过神,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娘支持你。
我们一定会把东瀛人,彻底赶出大景,一个不剩。”
海风呼啸,吹动母子二人的衣袂。
远处,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将万道金光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的海疆。
那光芒炽热而耀眼,仿佛在为逝去的英魂送行。
也仿佛在为活着的战士,照亮前行的道路。
城墙上,那面大景的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如同永不屈服的誓言。
距离那场悲壮的夜袭,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台州城内的气氛,最初,是压抑的沉默。
那些牺牲的死士,有不少人在城中有相识的同乡、好友,甚至亲如兄弟的战友。
噩耗传来,军营里时常能听到哭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悲痛渐渐转化为另一种东西——刻骨的仇恨,以及更加坚定的斗志。
沈清奕这三天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巡视城防,与孙参将、吴老将军商议接下来的防御部署。
晚上则将自己关在府衙后的小院里,对着那份死士名单,一遍遍地看着那些名字,回忆着他们的音容笑貌。
他不再哭了,眼泪似乎在那天早晨已经流干。
苏寻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每个将领都必须经历的淬炼。
从悲痛中站起来,化悲愤为力量,把对逝者的怀念,转化为对敌人的恨意和对胜利的渴望。
这就是战争教会人的残酷一课。
第四天清晨,工部王匠官匆匆来报。
第二批简易水雷赶制完成,共计三十六具。
三艘经过改造、更适合近岸袭扰的小型快船也已下水试航成功。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缴获的部分弗朗机残骸的研究,他们对弗朗机火炮的结构和火药配方有了初步了解。
正在尝试仿制一些关键部件。
“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匠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说。”沈清奕简短道。
“下官观那弗朗机火炮,铸造精良,设计巧妙,确实远胜我军现有之炮。
若能有足够时间和材料,仿制数门并非不可能。
只是……”他想了想,“只是其火药配方中,有一味关键原料,名为‘硝石’。
我朝虽也有产出,但品质远不及那些弗朗机人所用。
若要仿制出威力相当的火炮,需大量上等硝石,恐怕……”
沈清奕眉头一皱。
硝石?
这东西他隐约知道,是制作火药的关键。
朝廷虽有官营的硝石矿,但产量有限,且多供应北疆。
东南这边,储备恐怕不多。
“此事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尽力而为,先把能做的做好。
硝石的问题,我会禀报朝廷,想办法调拨。”
王匠官领命退下。
沈清奕站在府衙院中,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黑石湾一战虽重创敌寇,但他清楚,那只是暂时的喘息。
“鬼丸”未死,主力犹存,弗朗机人虽然损失了战船,但以他们贪得无厌的本性,未必会就此罢休。
加上张沁羽那个毒妇在背后推波助澜,下一波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提升己方的战力。
城墙加固,物资储备,新式武器,将士训练,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钱粮。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
正思索间,苏寻衣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简洁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利落。
见儿子站在院中发呆,她走上前,道:“大宝,你在想什么?”
沈清奕回过神,苦笑一下:“想的事情太多,一时不知从何想起。”
苏寻衣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道:“吴老将军派人来说,城中青壮组织得差不多了。
又招募到五百余人,正在加紧操练。
粮草方面,少宸又冒险送来一批,省着点用,还能撑两个月。
孙参将那边,新的袭扰方案已经拟定,等你的意思。”
沈清奕沉默片刻,忽然道:“娘,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苏寻衣微微一怔。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罕见的迷茫。
苏寻衣知道,这不是软弱,而是巨大的压力之下,每个人都会有的自我怀疑。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大宝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院墙外那若隐若现的城楼。
“大宝,娘问你一个问题。”她缓缓道,“如果你现在不是守将,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台州百姓,你会希望守城军怎么做?”
沈清奕愣了愣,随即答道:“当然是希望守城军拼死抵抗,绝不能让海寇入城。”
“为什么呢?”
“因为……”沈清奕想了想,“因为城破了,百姓就会遭殃。
妻女被辱,家产被抢,性命不保。”
“所以,你明白了吗?大宝。”苏寻衣转头看他,“不是你能不能守住的问题,是你必须守住。
因为城破的后果,你承受不起,我承受不起,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承受不起。
我们没有退路,所以根本不需要去想‘能不能’这个问题。
我们只需要去想‘怎么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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