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惊醒的海寇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有的试图救火，有的试图放下小船逃生，更多的人则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葬身火海或跳海溺亡。
弗朗机一部分水手们则更加惊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计生死的攻击。
纷纷驾驶着尚未受损的船只，顾不上东瀛人，拼命向海外逃窜。
混乱中，一艘艘装载着补给和备用火药的小型船只接连被引爆，火势愈发不可收拾。
烈焰冲天而起，将浓雾都染成了橙红色，仿佛整个海湾都在燃烧。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照进黑石湾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曾经密密麻麻停满战船的锚地，如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以及少数几艘侥幸逃脱的小船。
海水被染成黑色，混杂着血污、油脂和碎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鬼丸”侥幸未死，他在亲信的拼死护卫下，乘着一艘小船狼狈逃出。
但他麾下的主力战船折损过半，新到的弗朗机援军损失殆尽，那几门寄托着他全部希望的红夷大炮，也全部葬身海底。
更重要的是，此役之后，他的威名荡然无存。
手下士气低落至极，短时间内，再无力对台州发动任何像样的进攻。
台州城头，苏寻衣和沈清奕迎着朝霞，望着黑石湾方向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久久不语。
昨夜，他们彻夜未眠，守在水门边，等待着消息。
当第一声爆炸隐约传来时，沈清奕几乎要跳起来，却被苏寻衣死死按住手。
“不要动，等着。”苏寻衣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随后，爆炸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仿佛地底的雷鸣。
他们知道，死士队成功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的消息，没有人活着回来。
此刻，望着那象征敌人覆灭的火光，苏寻衣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泪光。
她缓缓起身，朝着黑石湾的方向，郑重地弯腰鞠躬。
“他们都是英雄。”苏寻衣的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传令下去，在城中最显眼处，立‘忠烈碑’，刻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凡牺牲者，家中若是还有亲人，朝廷终身供养。
此战之功，必载入史册，万古流芳。”
沈清奕重重地点头，同样向着那片燃烧的海湾，深深行礼。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身后，得知消息的将士们，自发地跟随主将，面向大海，沉默行礼。
城墙上，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无声的悲壮与肃穆，在晨光中久久回荡。
海风呜咽，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唱起最后的挽歌。
但风中也带来了胜利的气息，希望的气息。
台州，守住了，也保住了东南沿海和福建一带。
至少，在这个残酷的冬夜过后，它迎来了喘息之机。
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瓦剌草原，同样笼罩在黑暗之中。
只是这里的黑暗，没有海雾的湿润，只有风雪的酷烈。
张沁羽的帐篷，坐落在王庭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
帐篷外有阿木尔图派来的精锐卫士日夜巡逻，明面上是保护，暗地里未尝没有监视之意。
帐篷内，伴随着偶尔传出的惨叫声和某种古怪的嘶嘶声，让轮值的卫士们每每经过，都忍不住加快脚步，不敢多看。
子时将至，帐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按照惯例，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张沁羽独自“静修”的时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那个哑巴药童。
帐外的守卫会撤到十丈之外，只留两个卫士守在门口。
这个规律，早已被有心人摸清。
距离帐外约五丈外的一处堆放杂物的简陋帐篷里，阿木尔雅一身夜行黑衣。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边，站着三个同样黑衣蒙面的心腹死士，以及一个瘦弱矮小、眼神躲闪的少年——正是那个哑巴药童。
“你确定，那个时辰她身边没有任何人？”阿木尔雅最后一次确认。
哑巴药童拼命点头，用手势比划着。
她会在帐中点燃一种特殊的香，然后盘坐冥想，对外界反应会迟钝许多。
而且，他偷偷配了一把帐后小门的钥匙——那是他平时出入搬运药材所用，守卫不知。
阿木尔雅接过那把简陋的钥匙。
她拍了拍哑巴药童瘦削的肩膀，低声道：“做得很好，事成之后，我会送你离开王庭，给你一大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现在，你先回自己的帐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哑巴药童用力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阿木尔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
今夜，风雪格外猛烈，将巡逻卫士的视线和脚步声都压制到了最低。
这是长生天给她的机会。
“走。”她低喝一声，四道黑影借着风雪的掩护，向那顶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帐篷摸去。
炼药帐内，张沁羽并未如往常一样盘坐冥想。
她正站在一张铺满各种古怪器皿和药材的长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帐外只留两名士兵守在正门。
那两人裹紧了皮袍，缩在避风的角落，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帐后的小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阿木尔雅悄无声息地溜入帐内。
三名死士紧随其后，迅速隐入门侧的阴影之中。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焚烧某些东西后的焦臭。
阿木尔雅强忍着不适，眯起眼睛，快速扫视帐内。
长案后的身影，让她心脏猛地一跳——张沁羽，她果然在。
张沁羽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动静，猛地转身。
当她看到一身黑衣、手持匕首的阿木尔雅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随即，竟露出了仿佛早有预料的笑容。
“公主，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她的声音丝毫没有面临刺杀的惊慌。
阿木尔雅心中一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动手。”便挺起匕首，合身扑上。
三名死士也同时从侧面包抄，刀剑出鞘，封死了张沁羽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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