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启用的第三夜,厨房里的空气比凝固的猪油还要沉闷。
那团本该温顺驯服的火焰,此刻却像个被惯坏的顽童,忽明忽暗,肆意跳动。
第一锅饭,锅里的米汤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着,沸腾着潽了出来,浇在灶膛上,发出一阵不甘的“滋啦”声。
第二锅,陆野特意换上了最耐火的糙米摏砖,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坚硬的砖体竟被那诡谲的火舌舔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小满的脸色比灶膛里的灰还要难看,她指着温控仪屏幕上一条形同疯魔乱舞的曲线,声音里透着一股技术人员面对玄学时的无力感:“陆师傅,你看这温度,毫无规律可言,峰值和谷值随机跳动,就好像……好像在跟着什么我们听不见的鼓点在跳舞。”她深吸一口气,提出最后的科学解决方案:“必须加装工业级的稳火阀,强制干预!”
“没用。”陆野的声音沙哑,他死死盯着那团妖异的火,像是要把它看穿,“火有脾气,洘饭的人,得学会听。”
他的话音未落,苏晚星已缓缓蹲下身。
她没有去看那让人心烦意乱的火焰,而是将指尖轻轻贴在了滚烫的锅底边缘,闭上了眼睛。
火焰每一次不规则的颤动,都通过厚重的铁锅,化作微弱的震颤,传递到她的指尖。
那是一种断续的、挣扎的、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频率。
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波动……像极了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那一声声艰难而微弱的呼吸。
陆野不信邪,他亲自上手,连续洘了三锅饭。
第一锅夹生,第二锅焦糊,第三锅更是米汤四溢,彻底宣告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自尊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只稳如磐石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藏在围裙之下,像一条被困住的鱼。
只有小舟,她从不相信眼睛,只相信镜头记录下的真实。
她将监控录像调到八倍慢放,一遍又一遍地回看。
终于,她发现了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每次火势毫无征兆地猛然蹿高,都精准地对应着陆野搅拌米浆、调整火候的动作中,那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瞬间。
他的心神,在那一刹那出现了空白。
她悄悄走到苏晚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晚星姐,火蹽的不是柴,是他的心事。”
当晚,厨房里只剩下苏晚星一个人。
她从行李深处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里面装着的,是她离开老屋时,偷偷从那座早已熄灭的老灶灶膛里捧出的一抔灶灰。
她将这些带着岁月温度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混入新米之中,用石磨细细摏成了砖。
柖砖入锅时,她没有看火,也没有看表,只是凭着记忆,轻轻哼起了母亲哄她睡觉时唱过的小调。
那调子很旧,很慢,像村口那条流淌了千百年的小河。
陆野本已回房,却鬼使神差般地又走了回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厨房的门口,隐在阴影里。
那不成调的哼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神经。
他那只始终在抽搐的左手,竟在歌声中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不受控制地抬起,对着空气,虚空地、轻柔地摏了三下。
那三下的起落节奏,与苏晚星的哼唱节拍,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一道拄着拐杖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是慧觉师傅。
他不言不语,径直走到盛放着洘饭水的木盆边,将墙角那把用了多年的扫帚浸入水中,然后走到灶台前,对着灶台的青石板,利落地刷出了三道湿痕。
那三道痕迹,不偏不倚,正是他当年在古寺扫殿时,雷打不动的起手三式。
陆野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座新灶,这团有灵性的火,它不认什么米其林星级,不认什么精准的温控数据,它只认“洘过的人”身上那股浸入骨髓的烟火气,那份代代相传的虔诚。
他猛地转身,脱下身上那件浆得笔挺的白色厨师袍,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粗布短衫。
他收起了温度计,无视了计时器,在第四次做饭前,他站在灶前,闭上了眼睛,足足三秒。
而后,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这一锅,为谁而洘?”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第四锅饭,洘至将熟未熟之际,奇迹发生了。
那团狂躁不安的火焰,骤然稳定下来,火苗的高度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均匀而沉静。
更不可思议的是,从锅盖缝隙中蒸腾出的热气,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沿着乌黑的锅沿,以一种恒定的速度,一颗接一颗地匀速滑落,滴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像是在为这锅饭的圆满,打着从容不迫的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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